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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社会写实】长篇小说《自费追捕》天才般的潜逃,血案不断

本主题由 六哥☆爱意 于 2008-12-14 12:17 关闭
仲小虎松开叶琳琳,有些虚脱地倒在地上,休息了几分钟后他才爬起来,认真地清理了叶琳琳身上所有的物品,能扔的扔,能埋的埋,直到叶琳琳身上除了那一套带有韩国字的外衣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他才脱掉衣服把叶琳琳的尸体拖进水中,慢慢地向朝鲜一侧游去。这一带的江面最多不超过五十米,仲小虎很快就把叶琳琳拖到朝鲜一侧,他接连扎了几个猛子把叶琳琳的尸体按到水底,再压上几块石头,确信尸体不会浮起来后,他就快速往回游。游上岸了他才想起叶琳琳的手机不见了。他在叶琳琳坐过的地方找了几圈始终不见手机的影子。他暗暗佩服叶琳琳的聪明,她知道自己遇到了危险,就趁他不备把自己的手机藏在草丛中,回头有人发现了这部手机,就能为警方提供破案线索。他回头对着江水骂了一句,然后掏出手机拨叶琳琳的手机号。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有人快步向这边走来,听说话的声音还不是一个人。仲小虎担心碰到边防武警,急忙抓起地上的衣服和鞋,拚命地向江堤上逃去。越过江堤就是一片密集的杨树林,仲小虎在树林中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往下尖村方向走。仲小虎在下尖村口遇到了一辆搭客的三轮车,价钱都不讲就坐上去,让三轮车司机把他送到那个叫老龙头的地方。

张萍是第三天下午才想起给叶琳琳打电话的。本来打算晚上请叶琳琳出来吃顿饭,再到迪厅去跳跳舞。南方回来的叶琳琳一定是个舞蹈皇后,张萍打算学几招,好镇一镇她的那些舞场的哥们儿。电话却一直打不通,张萍以为叶琳琳在睡觉,不厌其烦地拨了一遍又一遍。
拨最后一次的时候,电话忽然通了,说话的人一听就是一个男孩子,而且还是本地口音。张萍马上追问那个孩子:你怎么拿着我朋友的电话?你是谁?
那个孩子马上说:我是王斌,这手机是我刚刚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捡到的。
江边?张萍警觉起来:哪个江边?
孩子说:我在江边放牛,听到芦苇里有手机响,就找过去,我是下尖的,我十二岁了。
张萍说:你快把手机交给你家的大人,你就说这个手机的主人可能出事了,让你爸马上报警。
张萍特意嘱咐说:孩子,你只要把手机交到大人手上,我保证再送你一部新手机。
那个孩子答应了。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张萍的手机响了。对方是九连城派出所的警察,警察询问了张萍关于那部手机的情况,然后动员张萍马上赶到九连城派出所。张萍二话不说,叫了一部出租车就往九连城赶。在九连城派出所,张萍讲述了和叶琳琳认识的经过。警察听说叶琳琳是从玉门回来的,马上让张萍描述了叶琳琳的长相。警察特意询问张萍,叶琳琳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张萍立即回答:叶琳琳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
几名警察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一名警察起身出去了。几分钟后,那名警察拿来了一张通缉令,让张萍辨认叶琳琳的男朋友是不是通缉令上的人。张萍一眼就认出通缉令上的人就是叶琳琳的男朋友。警察们一听就变了脸色,扔下张萍冲了出去。张萍在派出所里呆了一会儿,见所有的警察都如临大敌,根本就没人理睬她,她就出了派出所,到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坐十三路公共汽车回市区了。路上,公共汽车几次被警察截停,全副武装的警察不厌其烦地检查所有旅客的身份证。其中一次,上车检查证件的警察竟是九连城派出所的警察,他们见到张萍都显得异常严肃,不过他们谁也没要张萍的身份证,只是经过她的身边查别人的证件。等警察们下了车,张萍旁边的一个妇女就好奇地问:你是干什么的?警察怎么不查你?
张萍故意吹牛:我是他们的领导呀,他们哪敢查我?
那妇女不相信:别吹牛了,你是他们的领导还坐公共汽车?你应该有专车才对呀。
张萍说:今天有大案要办,我的车借给了别人,我这不是下班了嘛,我坐一次公共汽车也没什么嘛。办案是公事,我下班回家毕竟是私事儿嘛,你说对不对?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张萍并不知道。就在一天前,鸭绿江南岸出现了一具女尸。朝鲜警方经过调查证实这具女尸不是朝鲜公民,就把她移交给中国警方。中国警方马上多方查找尸源。今天张萍报案以后,丹东警方立即把叶琳琳的资料同女尸进行了比对,结果证实这具女尸正是叶琳琳。尸检结果也表明叶琳琳不是死于溺水,叶琳琳脖子上的淤痕说明她是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活活掐死的。而这个男人就应该是和叶琳琳在一起的李强。经红梅旅社的服务员辨认,那个李强就是正被全国通缉的仲小虎。
经过二十四小时紧张的追捕,丹东并没有仲小虎的踪影。丹东警方分析后得出两种可能。一,仲小虎在丹东有内应,作案后通过内应隐藏起来,所以搜捕无果。二,是仲小虎作案后就迅速外逃,等案发时他已经成功地逃出丹东。经过多方查证,警方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丹东警方的判断没错。张萍报案的时候,仲小虎已经远在山东烟台了。
那天在鸭绿江边,仲小虎没找到叶琳琳的手机,听到有人来了就仓皇逃蹿。他乘着三轮摩托车逃到老龙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就直接去了大连。在离大连四十分钟车程的金州,仲小虎以上厕所为名从一家酒店的后门溜走,让那个喜欢说话的出租车司机白白丢了八百块车费。仲小虎在金州的一家影剧院里看了两场电影,又在一家街边店里吃了晚饭,才重新叫了一部大连本地的出租车进了大连市区。正好晚上十点有一艘开往烟台的客轮,仲小虎买了一张三等舱的船票,急急忙忙地登了船。第二天到达烟台,仲小虎没有停留,买了一张烟台到济南的火车票。八个小时后,仲小虎在济南下了车,人都没出站台就直接爬上了济南开往玉门的火车,在车上补了票,他就找了一个空卧铺睡觉。应该说仲小虎的运气不坏,他在那个空卧铺上睡了一天两夜,居然没人来查他的票,也没有人来让他腾铺。直到火车开到离玉门有四百公里的固州站时,仲小虎才悄悄地溜下车,随着不多的几个旅客出了站。固州是个县城,这里的语言尽管有大量土话成份,可是仲小虎几乎句句都懂。他从小到大都听爸爸和妈妈在家里说这种语言,不但听得懂,就是让他说他也说得像本地人一样。出站的时候,仲小虎看到出站口站着两名警察,他故意和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固州的旅客说固州话。所以,两名警察看都没看仲小虎一眼,就让他出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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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小虎感到累了,他很想找一家小旅社好好睡一觉。可是理智告诉他这样不行,他必须在人多的地方待着才安全。他沿着站前的一条大街直行,十分钟后看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排档。很多当地人都在那里吃着稀粥、花生米、卤味猪肠、盐水虾之类的东西。仲小虎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来,让服务生也给他上了一碗稀饭、两个小菜,他还要了一瓶啤酒,不等上菜先美美地干了一杯,然后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酒嗝儿,吁了一口长气。
不到五天时间,他几乎绕中国跑了一个大圈,不但成功地除掉了身边最大的安全隐患,还顺利地从警方的恢恢法网中脱逃。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全世界的人谁能想到仲小虎此时正在固州的大街边大模大样地吃宵夜呢?谁会看得出这个漫不经心的毛头小子就是一个正被公安部紧急追捕的杀人逃犯?仲小虎乐观地想,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算出他此时的位置。他可以在固州轻轻松松地休息一下,然后再到下一站去落脚。
不过,过去的五天里,仲小虎也体验到了太多的紧张,品尝了太多的恐惧。他一想到从丹东到大连的那十个小时所受的煎熬,就会吓得眼睛发直,心跳会快上两三倍。
正有滋有味儿地喝着稀粥,嚼着香糯可口的卤味猪肠,仲小虎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恐惧再一次攫住了他的每条神经,让他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一股凉气从头到脚地贯穿下去,差一点儿让他尿了裤子。
两个警察正快步向他走来。
仲小虎忘了喝粥,忘了吞下嘴里的猪肠,直直地望着那两个着装严整的警察。一位警察不小心绊到仲小虎的脚上,把仲小虎手上的筷子都碰到地上。
警察用本地话说:对不起,我没注意脚下。
仲小虎慌得连声没关系都忘了说。警察马上叫服务生重新给仲小虎拿来一双筷子,仲小虎才渐渐恢复冷静。
警察看了看仲小虎,忽然用玉门话问:你什么时候来固州的?
仲小虎知道警察怀疑他的身份了,他用固州话反问:你是玉门人吗?你说玉门话我很多都听不懂。
警察对视一眼,笑了笑说:我们看你面生,还以为你是玉门人呢。
仲小虎说:你们怎么会觉得我像玉门人?玉门人有文化,有钱,我什么都没有,我今天进城来找工作,找了一天都没找到哩。
警察说:找工作可以,你可不能干违法的事。要是让我们发现你手脚不老实,我们可对你不客气。
仲小虎马上做出害怕的样子,说:我明天就回北山了,我可不想在城里待着。城里不好哩。城里上个厕所都要钱,哪像我们乡下,随便站在哪里掏出家伙就撒,没人管呢。
两个警察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买单的时候,一个瘦瘦的服务生走过来,拍了拍仲小虎的肩膀说:兄弟,你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仲小虎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服务生。
服务生说:我今天晚上去会女朋友,你替我在这里看东西,我给你二十块钱。干不干?
固州街边的大排档有很多塑料的桌椅板凳,晚上用完并不收走,而是堆放在店门口,由店里的学徒工负责看守。看守的时候可以坐在一张塑料躺椅上睡觉。一般情况下,这些塑料桌椅也不会丢,所以看守就是个形式。服务生把这些道理讲完,仲小虎就答应了。
服务生和仲小虎讲好了条件,服务生就匆匆地走了。钱要等到明天交接的时候才给,仲小虎也不在乎二十块钱,他在乎的是今天晚上的安全。服务生走后不久,那两个警察又转了回来,见仲小虎躺在躺椅上就笑着过来说话。
警察说:哟,你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看一晚上多少钱?
仲小虎假装羞涩地说:才二十块钱,而且才一天晚上嘛,明天我还是要回乡下。
警察说:二十块钱也不错呀,舒舒服服地睡一晚上,二十块钱就到手了,你明天回家的车费出来了,知足吧。
仲小虎故意傻笑着说:知足知足,我还愁明天没钱回家呢,这下就有了。城里还是好人多,我以后也要做好人。
警察说了一会儿闲话又走了,仲小虎也放心地睡觉了。过去五天他一直没有好好睡觉,所以这一觉睡得香甜无比。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那个服务生回来叫他,他才抹着一脸口水,拿着服务生给的二十块钱迷迷糊糊地走了。
在固州汽车站的厕所里,仲小虎洗了一把脸,正好有一班早车开往北山镇,他就买了一张车票,到4号检票口检票上车。这班车很拥挤,进城的农民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搬东西,过道里光彩电就有五六部之多,弄得仲小虎想上个厕所都动弹不得。忽然,仲小虎发现旅客当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人正是不久前在玉门华联广场咖啡厅和父亲见面的女人,对了,这个女人就是父亲的初恋情人,名字叫李援朝。李援朝正是北来人,仲小虎将和李援朝一起奔赴一个目的地,这就是仲小虎的出生地,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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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小虎坐在车箱后边,所以李援朝并没有注意这个年轻人。车上的旅客大多数相互认识,他们不时高声说话,所谈论的都是农事、打工信息或各类菜蔬的行情。讲来讲去,后来不知是谁就讲到了仲家业,然后又讲到了仲家业的儿子连杀五人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车上也有人不认识仲家业,就相互询问。有人指指李援朝悄悄地说:就是她的第一个对象,要不是成份不好,她就和仲家业结婚了。还有人说:多亏没和仲家业结婚,要是和仲家业结了婚,那现在那个杀人的儿子就是她生的了,二十年的儿子不是白养了?马上有人反驳:如果仲家业的儿子是李援朝生的,可能情况就不是这样了,说不定还出息成一个县长市长呢。
仲小虎一直默默地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暗暗感慨信息社会就是藏不住事儿,想不到小小的北来也知道他杀了人。车到北来,李援朝下了车,仲小虎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下去。北来座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中,上百户人家散散地分布在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北来人很注重保护生态,山谷两侧都保留着成片的大树,使北来的空气中即使是夏天也保持着宜人的清凉。攀上附近的山坡,仲小虎举目远眺,让他惊诧的是那一层一层娇媚的艳绿,在玉门从来没看到这种绿,绿得好纯,绿得醉人。北来的安静也让仲小虎陶醉。
这就是他的出生地,就是他们仲家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现在,仲家的后辈子孙仲小虎回来了,既不是来朝拜祖先,也不是来晋谒故土。仲小虎不觉有些伤感。
自从5月18日作案时起,仲小虎就知道他一定会来北来,他要看一看自己的出生地。这块神秘的平实的土地孕育了他,使他像一棵小苗一样破土而出。然后,他随着父母一步一步地走出山沟,走进了城镇,走进了矿山,最后辗转走进了城市。仲小虎走在北来的田间地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北来到底是不是一块风水宝地?为什么仲家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一直没过太平日子?家庭一直动荡不安,现在又出了一个杀人犯。是北来注定要让仲家走向纷争走向衰败走向灭绝吗?黄昏时分,仲小虎悄悄地进了村。他此时的衣着打扮几乎和村里的青年人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走到村里的小卖店里买了一瓶汽水,又买了几个面包和几包香烟。喝汽水的时候,他问小卖店里的老板娘:仲家的老房子还在不在?老板娘告诉仲小虎,仲家的老房子还在,但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了。仲小虎让老板娘为他指了方位,仲小虎就提着刚刚买的一堆东西快步走向仲家的祖屋。这是一幢三间的砖房,砖是黑色的,表面已经斑驳颓败了,窗上的玻璃都碎了,窗前的野草都长进了屋里。仲小虎挪开那一扇竹编的大门,进院子后又关上了大门。他发现这扇竹门倒是新的,可能是种植仲家菜园的人为了防止牲畜进院子吃菜而设置的。房门并没锁,仲小虎轻轻一拉门就开了,他走进屋子,见东边一间存放了十几袋粮食,西边一间却堆放着很多旧家俱。那些古老的式样都是仲小虎没见过的,看样子应该是他爷爷三道拐在世时使用的东西。仲小虎把屋角那张床收拾好,上面铺上几层旧报纸,然后躺上去,微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很累,很想睡一觉。可是他不敢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警察就会悄悄地包围了这所房子,大声喝令他举手投降。为了安全,他必须及早打探逃跑路线,免得警察追来时仓皇失措无路可走。
进院子的时候,仲小虎已经把附近的地形观察了一番。应该说这是一个十分理想的藏身之所。这里地处半山腰上,南北都是高高的枞树,坡上坡下是密密实实的庄稼地。只要钻进庄稼地里,东西南北随意逃跑,警察没有三五百人是无法抓到他的。不过,如果警察预先包围了房子,他还是无路可逃。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在屋子里挖一条地道。仲小虎房前屋后走了一遍,很快就选定了开挖方位。他决定从西屋向南挖十米,然后转向西边再挖出去十五米左右,就可以从仲家的菜园外直接通往树林,然后从容不迫地逃之夭夭。仲小虎跳出菜园的西墙,到西山顶去看了一下地形,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从西山下去就是一条大江,他已经知道这条江叫九龙江,越过九龙江,就是广西壮族自治区了,那里是少数民族地区,混迹其中警方就很难抓到他了。
仲小虎吃了两个面包,抽了一支烟,就开始挖地道。屋里的土质疏松,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挖了三米深两米多长一条隧道。等越过了屋墙挖到屋后的时候,土质就变得坚硬起来。他的头上、身上热汗涔涔,把衣服都浸湿了。他干脆脱了衣服,只穿着一条短裤干了起来。挖了几个小时他就爬回屋子里,一筐一筐地往外运土。房子的东侧被雨水冲出一条深达两米的壕沟,这些土正好可以填平它。
累了,躺在床上睡一下;渴了,接着屋后的山泉水大喝一通。醒了,他就手脚并用地挖地道。晚上,他悄悄地沿着屋后的一条小道绕出北来,到北沟的商店去采购一些吃的用的,除了买了一把杀猪刀,还买了手电筒和一把小锯子,外加一把锁。有了锁,以后晚上他会从屋里伸手出去把房门锁上,即使警察来了,开锁的工夫他也会被惊醒,不等警察进来,他就钻进地洞逃走。锯子也是挖地道的必需品。他挖了十米以后,就发现有几处的土质过于疏松,如果不及时用木桩加固就有可能塌方。那样他就等于为自己挖了一条绝路,就是在画地为牢。现在有了锯,房前屋后有很多树,他可以锯倒几棵,在洞中加一些防护支柱,这样地道就不会塌方,就会变成一条安全通道了。他用了五天时间,完成了这一庞大的工程。西墙外的出口盖上了一大堆树枝,既能遮挡洞口也不至于逃跑的时候推不开。屋子里的洞口他更是费了一番心思,做了极其巧妙的伪装。他把一口老式板柜的柜底板敲掉,再把柜子挪到洞口处立好,柜子两端钉了四根木桩,再用粗铁丝把柜腿绑在木桩上,这样,警察从外面就无法挪动柜子。他又从柜盖里面加了插销,逃跑时顺手插上,柜盖就成了一道上了锁的门。等警察找到工具砸烂了柜子,他早就跑出了地道过了山坡跳进了九龙江,凭他的游泳技术,甩掉那些警察简直就是张飞吃豆芽儿——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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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小虎在仲家老屋里呆了整整十天,这十天里没有人来打扰他。他曾经围着仲家的老屋转了好多次,从各个角度观察这里的地理位置。他发现仲家老屋是北来的最顶端,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一千米,并且附近没有大块农田,平时几乎没人到这里来。这就给仲小虎提供了较好的藏匿条件。仲小虎每隔两天到北沟去采购食物,北来至北沟有两公里的路程,对于一个说本地话的陌生人,北沟人不会大惊小怪。仲小虎已经熟悉了仲家老屋的环境,他不再害怕,有几次他一边清理西屋的杂物一边还哼出歌儿来。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清爽的风不时破窗而入,吹得仲小虎身心摇荡。他不知不觉地哼起了他在歌厅里最爱唱的歌儿: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仅仅哼了两句仲小虎就噎住了。多日来的惊恐、慌乱、无助全部涌上心头,让他百感交集。这个时候仲小虎想到爸爸,想到了妈妈,甚至想到了被他杀死的那五个年轻美貌的女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莫名其妙地把自己从玉门的人群中剥离出来,变成了一个亡命天涯的罪犯。他远离了亲人,远离了温暖又正常的世界,远离了他熟悉的一切:歌声、音乐、友情、热闹的公园、宁静的酒吧、人来人往的超市……现在,他听到一丝风吹草动就会心惊肉跳,就会跳起来冲向门口窗边。他总是把衣服和鞋放在室外,这叫有备无患。试想,一个犯了重罪的人穿着短裤能跑多远?仲小虎苦笑着想,既然做了逃犯,就得把逃犯做出水平,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逃犯这个名称。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要从成千上万的警察堆里逃出来,没有智慧逃得掉吗?就算逃得掉一次,能保证就能逃出第二次吗?第三次、第四次呢?仲小虎知道自己注定是逃不掉的,就像孙悟空一样,逃来逃去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但求生的欲望还是让他下定决心一逃到底,逃一天算一天,实在逃不掉了,就洗净屁股坐牢。
想到这里,仲小虎又苦笑了:能坐牢该有多好?可惜他一旦落入警方手中,他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拉上刑场。他犯的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国家法律不允许他活下去。
仲小虎一想到不久的将来他就要面临死亡,心里就像塞满了乱草,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第十一天的时候,仲小虎一直睡到黄昏时分才醒来。确切地说,他是被饿醒的。他抓起一个面包,没滋没味儿地咬了一口,就趴在后窗上向外张望。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北来的晚霞。他立刻被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镇住了。艳红艳红的霞色从西至东漫漫铺排开来,在夕阳的映衬下,整个世界都变得金碧辉煌。轻风掠过,仲小虎看到所有的庄稼、树林甚至河流都在霞色中舞蹈,晚霞浸透了天地,甚至浸透了想像。山有了霞色,山就变成了火浪;水有了霞色,水就化为火蛇;风中有了霞色,风就有了灵秀之气,俨然一位云仙子轻舒长袖且歌且舞,向人间播洒着幸福和爱!
仲小虎知道,他此时的感觉和他的身份是不相衬的。他刻薄地想,你是谁?你是一个杀人犯,你还奢谈什么美丽?你还妄言什么爱?你已经与天使无缘了,你只能与魔鬼结伴。你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死亡气息,你活着,你已经死了,即使你死了,灵魂也将被裹上厚重的诅咒,让你下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仲小虎十分气馁地扔了面包,双手抱着头,靠在墙边再也不想动一动了。忽然,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仲小虎惊讶之余,还是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看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二岁。这姑娘长得漂亮,光是脸上的皮肤就让仲小虎的眼睛失去了控制。特别是姑娘的那一双眼睛,就像是一泓淙淙流淌的山间小溪,就像一只婉转歌唱的百灵,更像一对儿灵光四射的星星儿,让仲小虎一刹那间就丢了魂儿失了魄。再看看姑娘的身材,仲小虎只是暗暗地叫了一声:我的妈呀!
姑娘警觉地用普通话问:你是谁?
仲小虎全身都躁热起来,他反问道:你是谁?
姑娘盯着仲小虎说:你进来是不是想偷东西?
仲小虎说:你凭什么说我是想偷东西?你有什么证据?
姑娘说:还用证据吗?你一个外地人跑到这间屋子里不是想偷东西还能干什么?
仲小虎不服气地问:你怎么就断定我是外地人呢?
姑娘哼了一声:说我们北来话,你只要能说北来话,我就不再说你是小偷。怎么样?你会说吗?
仲小虎马上换了北来话,说:现在你还敢说我是外地人了吗?
姑娘也换了北来话: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说北来话?
仲小虎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姑娘,快速地判断这个姑娘的身份。凭感觉,仲小虎觉得这应该是个学生,她应该十分叛逆,应该具有强烈的冒险心理,如果能取得她的同情或认可,也许还有一丝生路。仲小虎决定冒险一试。
仲小虎说:你先说你姓什么,我就知道你父亲是谁。
姑娘半信半疑地望着仲小虎,说:真的吗?
仲小虎得意地说:不信?你可以试试嘛。
姑娘想了想,说:我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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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小虎笑了:我知道了,你应该是秋金柱的女儿,而且你还不是老大,你应该是老二。北来生第二胎都是因为第一胎是女儿,所以我断定你还有个姐姐,如果第一个是哥哥,那也许就不会有你了。
姑娘笑了:哟,你还挺神的呀,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谁?
仲小虎指了指头上,说:这是我家的祖屋。
姑娘马上露出了笑脸:原来你是仲家的人呀?你爸爸是仲家业?
仲小虎迟疑着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姑娘却自我肯定了这个想法,说:我叫秋涵,在广州读大学,现在放暑假,我今天来这里是摘菜的,走走走,到我家里去,我让我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仲小虎却摇摇头,说:我不去,我就在这里呆着。
秋涵说:这里怎么呆呀?连蚊帐都没有,再说,你怎么吃饭呀?
仲小虎说:我和家里吵架了,我现在是离家出走。我不想麻烦你们,我想自己呆着。
秋涵同情地坐下来,说:你叫什么名字?
仲小虎说:我叫仲小虎。
秋涵说:你不去也行,我每天给你送饭吃,你看怎么样?
仲小虎说: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住下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走。
秋涵说:你说。
仲小虎说:你要替我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儿,我不想让我父母这么快就找到我。你答应吗?
秋涵说:这样多好玩呀,我一定替你保密,你记住一个暗号,听到猫叫就是我来了,听到狗叫就是外人来了。
仲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秋涵在仲家老屋里呆了很久才摘了一把青菜匆匆离开了。临走的时候,秋涵还嘱咐仲小虎等她来送饭。仲小虎向她挥了挥手,看着她轻盈地跑远。
一个小时后,仲小虎在后山找了一个地方藏好,静静地等待着山下的动静。从秋涵的言行上判断,秋涵应该还不知道他杀人的事。这就是说,李援朝回到北来以后,并没有把他杀人的事向全村扩散。不知道李援朝是在念旧情还是出于谨慎。总之,这对仲小虎是个好事。可他不能不防着秋涵,万一这小妮子老谋深算,明着天真烂漫,暗地里却跑到派出所去告他一状,那他不是死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仲小虎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听到有人轻快地从山下走来。离仲家老屋还有一段距离,就大声地学着猫叫。仲小虎确认秋涵身后没有别人,就无声无息地冲下山来,比秋涵快一步进了仲家老屋。
秋涵给仲小虎带来了一小盆米饭、两个青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仲小虎见到青菜,连句谢谢都顾不得说,就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秋涵则坐在旁边帮仲小虎举着手电,那副安祥的神情很像一个含情脉脉的恋爱中人。
仲小虎吃饱了,感激地冲秋涵一笑:我有半个月没有好好吃饭了,谢谢你。
秋涵说:你也是呀,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要从家里跑出来?你爸爸妈妈该有多担心哪?我以前也不愿意听父母的话,那时候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听,愿意拧着父母的意思来。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是很过分的,现在我可不这样了,父母说的对我就高高兴兴地听,说的不对我就一笑了之。对于一个人来说,事事都要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根本行不通,那将会付出沉痛的代价。
仲小虎听了这话,不由得用力点点头,表示赞同。
秋涵问了仲小虎的学历,当她知道仲小虎在学经济管理时,就问:你以后毕业了,想干什么?
仲小虎暗自苦笑着对自己说:我还能干什么?我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无休止地逃跑,什么时候撞到警察的枪口上就算彻底完蛋。但他不能对秋涵说实话,就开始胡说起来。
仲小虎说:学经济就是为了搞经济,也许我以后会去做生意,玉门人除了做生意,别的没有什么特长。
秋涵对经商倒也不排斥,说:经商也好,可以快速致富。你要是做生意,你想做什么?服装?建材?还是五金?你不能开个杂货店吧?
仲小虎说:我才不干这些呢,我要干就干大的,我想做一个玉门最大的珠宝商,只有这些高档商品才能赚大钱,你没听说珠宝行里有一句话吗?过万赚万,意思是说,珠宝这一行是一比一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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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涵惊讶地说:这么好赚哪?那到时候我就到你的珠宝店里打工,哎,小虎,不,仲老板,你看我们这么熟了,你准备给我发多少工资呀?
仲小虎拍拍肚皮说:就冲你这顿饭,我也不能给你发工资,我要和你分利,最少也得让你拿四成利,怎么样?够意思吧?
秋涵满意地点点头说:嗯,还不错,四成不算少,不过你的生意有多大呀?一毛钱的生意,四成才四分呀。
仲小虎大惊小怪地说:什么什么?四分利才四分钱?怎么会呢?我告诉你,我的生意一成利至少也得有十万块,四成就是四十万块。
秋涵又点头说:行,四十万够买一台靓车了,我现在就想有一辆车。你想想,我开着一台靓车去上学,那有多棒?
仲小虎信心百倍地说:没问题,我保证让你开上一辆靓车去上学,让你的同学们都羡慕死你。
秋涵回到家里悄悄地洗好了碗筷儿,就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仔细地琢磨这个仲小虎。隐隐约约地有一种感觉,仲小虎一定有什么大事瞒着自己,她从仲小虎的眼睛里看到了诡诈,看到了冰冷。这种诡诈和冰冷与真诚相悖,这和仲小虎目前给人的印象极不相称。秋涵决定第二天去诈仲小虎一下,借以观察仲小虎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秋涵悄悄地走近仲家老屋,躲在屋后的树干丛中先学起了狗叫。仲小虎在睡梦中听到狗叫,竟慌里慌张地爬起来,一时忘记了屋里还有一条地道,居然破窗而出,沿着菜园里的土埂冲向屋后,撞开篱笆门,准备向后山逃跑。
秋涵从树后跳出来,指着仲小虎笑得弯了腰。这时,仲小虎才知道秋涵是在戏弄他,他恼火地瞪了秋涵一眼,扭头进了老屋。秋涵没想到一声狗叫就让仲小虎如此狼狈,心里的疑问就更大了。她随后跟进来,又开始了第二轮戏弄。
秋涵板着面孔说:仲小虎,全世界的警察都在找你,你竟敢躲在这里,你听我一句劝,赶快下山到派出所去自首吧,现在去自首还来得及。
仲小虎猛地挡在门口,一双眼睛狼一样盯着秋涵,极力想判明秋涵此话的真伪。秋涵觉得仲小虎眼睛里再一次闪出了一丝冰冷,那种冰冷足以令人望而生畏。秋涵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仲小虎眼睛里的冰冷真正的属性是什么?冷漠?忧郁?防范?暴躁?似乎都像,又都不像。秋涵只能理解为这是城里人的怪异。
秋涵与仲小虎对视了一会儿,就先笑了:干嘛?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哎呀,亏你还是玉门人,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开个玩笑你就紧张成这样,仲小虎,你是不是偷了你老爸的钱了?说吧,你是拿钱去赌了还是……那个了。
秋涵顿了顿,故意把那个嫖字省略了。
仲小虎则追问不止:我哪个了?你说清楚嘛。
秋涵说:哪个你自己不知道吗?你都干什么了?
仲小虎说:我什么也没干呀,秋涵,我看你越来越像一个算命先生了,你连我没干过的事儿都能算出来,真是孙子再生孔明转世。
秋涵却问了仲小虎一个很深奥的问题:仲小虎,你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仲小虎想都不想就说:当然是自由了。金钱、地位、前途、理想……没有自由这个大前提就不可能存在。
秋涵盯着仲小虎说:难道你现在被限制自由了吗?一般来说,人最需要的东西都是他目前没有的东西,由此判断,你目前的自由有问题,是吗?
仲小虎急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不能断章取义。
秋涵又说:仲小虎,你这个人的心理有很大的阴暗成份,这就决定你应该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仲小虎忽然发现自己对秋涵的了解过于肤浅了,他问:秋涵,我忘了问你,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秋涵说:你可以猜呀。
仲小虎眼睛转了转说:我觉得你应该是学心理学的。
秋涵笑而不答,又说:说说你的依据。
仲小虎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我觉得你说话总是注重人的心理感受,能够理解、体贴别人,不懂心理学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秋涵说:算你猜对了,我就是学心理学的,从你的言行举止上看,你目前的心理很矛盾,一定遇到了某些难题,能说说吗?也许我能帮帮你。
仲小虎苦笑一下:秋涵,你目前还帮不上我,但我要谢谢你,我的事,你以后自然就会知道,到时候你只要记得仲小虎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行了。
秋涵疑惑地问:什么叫有血有肉啊?
仲小虎说:有血有肉就是有血有肉嘛,就是说我也有感情,有良知,有做人的原则。
秋涵忽然感到害怕,她说:仲小虎,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今天晚上我不能再给你送饭了,你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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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涵疑惑地问:什么叫有血有肉啊?
仲小虎说:有血有肉就是有血有肉嘛,就是说我也有感情,有良知,有做人的原则。
秋涵忽然感到害怕,她说:仲小虎,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今天晚上我不能再给你送饭了,你好自为之吧。
仲小虎意识到,他和秋涵的沟通已经告一段落,可能秋涵已经感觉到他是一个逃犯了,也许她出去以后很快就把大批警察带到这里,将他生擒活捉。有那么一瞬间,仲小虎紧紧地握紧了拳头,他想冲出去把她扑倒在地,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让她命赴黄泉。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动,他心中的杀机被另一种感觉冲淡了。他一直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感觉让他没对秋涵痛下杀手?是良知?是感激?是不忍?还是别的什么?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良知了,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早就没有了区别。秋涵对他有一饭之恩,可是这和他的生命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为了保命,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任何人下手。秋涵有文化,有前途,也许十年二十年以后会成为一个学术有成的心理学专家,可那又能怎么样呢?那和他仲小虎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利害攸关他的生命,让秋涵活着,他就得死,如果他不想死,秋涵就必须要死。
可是他却一直没动,眼睁睁地看着秋涵一步步走下山坡,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上午的阳光开始变亮,风也渐渐强劲,吹得山路两旁的庄稼摇摇摆摆起起伏伏。仲小虎抬起头来望着高远空旷的长天,望着悠悠北去的白云,心里生出许多惆怅。这个时候他不仅仅异常脆弱,还伴有强烈的哀伤。他不断地问自己:仲小虎,你现在究竟是谁?你还是父母的儿子吗?你还是玉门大学的自费插班生吗?你还是这间老屋的后辈子孙吗?你还是那个整天跟在妈妈身后要钱花的大孩子吗?
不不不不!你什么都不是了。你是一个杀人犯,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虽然现在还活着,可是你像一只老鼠,不敢在任何熟人面前露面。你只能提心吊胆地躲在那些见不到阳光的角落里苟且偷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胆战心惊狼狈逃蹿。
秋涵走了,仲小虎觉得天地都变了颜色。他匆匆忙忙地吃了一点儿面包,把所有的钱都装在一个包里背好,锁好门,打开那个柜门。警察就是来了,也不可能让他连钻地道的时间都没有。他做好一切准备,又围着仲家老屋转了几转。几个房间都看过了,他在心里暗暗地和自家的老屋告别。也许这一辈子他再也没有机会到这里来了,他跪下来,对着爷爷住过的东屋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仲小虎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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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楼主发的:


第七章
仲家业进家门之前,吕庆梅把家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暗淡的灯光对谈话有利。今天,吕庆梅准备在语气和声音方面先发制人,争取主动,一定要压制住仲家业的狗屁法律,逼着他为儿子想想办法。吕庆梅想,如果仲家业不肯为儿子想办法,她就和他拚命。没有了儿子,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失去了意义。
尽管没吃晚饭,吕庆梅也没感觉到饿。她的饮食起居完全乱了套,不知道睏,不知道饿,连洗脸刷牙都忘了。她只记得她的儿子正在亡命天涯,和她完全失掉了联系。不知道有多少警察正在四处追捕她的小虎,一旦抓到他,手铐、脚镣、囚车、监狱……做为警察的老婆,吕庆梅当然知道一个死囚犯在监狱中的状况。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就要变成一个死囚犯,吕庆梅就无法保持应有的平静。她必须和丈夫好好谈谈。
吕庆梅早在仲家业把小虎杀人的证据交到派出所那天起就开始恨仲家业了。这不是简单的恨,是深仇大恨。吕庆梅第一次这么刻骨铭心地恨一个人,仇恨一旦产生,就会伴生出无限持久的动力。几个星期以来,吕庆梅的眼睛都是红的,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正贪婪地望着远处的羚羊。让她失望的是,仲家业躲在派出所里,高高地挂起了免战牌,让吕庆梅的一腔怒火没有了发泄对象。吕庆梅就不停打电话催仲家业回来。仲家业开始还接电话,还能够平心静气地安慰她,后来发现她在无理取闹,就不再接电话,他和全所同事都打了招呼,凡是找他的电话,只要是女人,一概说他不在。本来仲家业是不需要上班的,所里为了让仲家业避嫌,已经放了他的长假。可他不想待在家里,每天还是按时到派出所上班,就算不干什么也要坐在办公室里,打打水发发报纸或者扫地擦桌子,无论做什么都比待在家里好过。
吕庆梅今天干脆把电话打到伍所长的办公室,声称如果再不让仲家业回家她就闹到派出所去。为此伍为林特意找了仲家业,动员他回家。伍为林说:老仲,家庭关系处理不好会严重影响工作。所以你必须回去做通家属的思想工作,在“5.18”案没有侦破之前向阳街派出所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
仲家业只好答应回去看看。
仲家业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轻轻地在门口脱了鞋,然后径直走到茶几前,用电热器烧水为自己泡了杯茶。一口茶水还没喝到嘴里,卧室的门就被撞开,吕庆梅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抓住仲家业的手就往嘴里塞。幸好仲家业抽手及时,否则吕庆梅会把他的手指咬下一根。愤怒的吕庆梅又扑上去抢仲家业的茶杯,这一次仲家业手慢了,被吕庆梅得了手,吕庆梅把一杯热茶全部泼在仲家业的身上,烫得他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抄起一桶脏水从头到脚一浇,总算把那一杯茶的热度降了下来。仲家业刚想转身走出卫生间又听到外面的声音不对了,凭本能他意识到吕庆梅肯定又到厨房里拿了菜刀,所以他在卫生间就开始高度戒备,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吕庆梅果然单手举刀劈头就剁,仲家业双手架住吕庆梅的手腕,干净利落地夺下菜刀,又把吕庆梅按在沙发上。
仲家业咬牙切齿地叫道:吕庆梅,你是不是疯了?
吕庆梅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没疯,是你疯了。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往死里整,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仲家业使劲按着吕庆梅,怒骂道:吕庆梅你混蛋,你给我听好了,不是我在整儿子,是他犯了罪,我不去报告就是包庇。这么大的事儿我包庇得了吗?你错了。小虎连杀五人,我保不了他。你是不是想我们折了儿子不算,还要搭上爹娘老子?
吕庆梅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我不管,我不管,我反正就是要我的儿子,你不帮我想办法,我就随时随地和你拚命。
仲家业知道,一场家庭斗殴不可避免了。他索性放开吕庆梅,自己后退两步,冲着吕庆梅一招手说:行,我今天陪你玩命,你想杀想砍尽管来,我老仲要是后退半步就不是男人。
吕庆梅的愤怒再一次爆发了,她左右看看,没有什么称手的武器,就抡起茶几上的那块厚玻璃板,横着向仲家业劈过来。仲家业使了一招双手抱膝,让吕庆梅的玻璃板走空,一声巨响,玻璃板砸到墙上顿时震得粉碎。吕庆梅反应很快,抓起地上的一块尖玻璃,双手紧握着向仲家业刺来。仲家业微微向侧面一躲,伸手又使了一招四两拨千斤,吕庆梅就重重地扑到沙发上,玻璃块远远地摔出手,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吕庆梅不屈不挠地爬起身,张牙舞爪地扑向仲家业,仲家业这一次不闪不避,而是迎面一个耳光重重地拍在吕庆梅的脸上,吕庆梅惨叫一声缩在地上,半天也不再有动静了。
现在轮到仲家业大发脾气了:吕庆梅,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怎样发疯!你是不是觉得小虎出了事儿我心里很舒服?你是不是以为我这个做父亲的不难受?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难受吗?我能不着急吗?可是我难受我着急又能怎么样呢?别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就算我是局长厅长,我救得了连杀五人的儿子吗?你糊涂哇!小虎即将受到法律的制裁你难受是吧?那五个受害人的家长呢?人家会不会难受?你家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吕庆梅忽地跳起来,手指仲家业大叫:你少跟我提别人,我告诉你,要不是他们生了那么多骚货,我的小虎也不会惹上人命官司。小虎怎么没杀别人?小虎为什么要杀她们?我告诉你,那是她们该杀,她们该死!
仲家业怒不可遏,他手指吕庆梅脸上的肌肉都不停地抖动:吕庆梅,我看是你该死。咱小虎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惯出来的。吕庆梅,早二十年我就提醒你,惯子如杀子,你不听啊。
吕庆梅不再争辩,顺势倒在地上,双手掩面痛哭起来:仲家业,我自己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惯着他,惯着他他就得去杀人?他为什么不能从正面去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我告诉你仲家业,说来说去都是你的根不好,没有好根就没有好苗,你们仲家的劣根性害了我的小虎,你赔我小虎,你赔我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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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家业看看泪流满面的吕庆梅,口气变得温柔敦厚:吕庆梅,事情弄到今天这一步,你伤心也没用了,你起来,我们弄点儿吃的,小虎有一天没了,我们还要活下去,我们的路还长哩。
吕庆梅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便走进厨房乒乒乓乓地切菜。仲家业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响动,不由得想起儿子,他悲哀地自问:要是儿子此时就在家里,就坐在对面等着妈妈端上饭菜该有多好。他会快乐地看着儿子大快朵颐,看着儿子的额头和鼻尖冒出点点汗光。吃完饭,他会带着儿子下楼,在楼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或者到街角的小公园去散步。他会傻傻地问儿子一些问题,然后听儿子或认真或嘲笑地回答他的问题。能和儿子在一起就是幸福,有儿子在,儿子是否有作为已经微不足道。他后悔以前为什么对儿子要求的那么高?为什么不让儿子生活在平静的平淡的气氛中,一家人相厮相守其乐融融?仲家业的心里又跳出了那句话: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吕庆梅很快就做好了两个菜,还亲手为他打开一瓶酒。仲家业端起杯子闻了闻酒的味道,然后把酒干了。吕庆梅马上又给他满上一杯,那副殷勤的态度让仲家业感动。他不禁酸楚地想,儿子看到这种和谐的气氛该有多么高兴?仲家业放下杯子,半天没去动筷子。常言道:少怕丧妻老怕丧子,人到暮年却失掉了儿子,内心的苦痛可想而知。以前,面对小虎的不上进,他时常怪罪吕庆梅。他认为吕庆梅过于宠爱小虎,使小虎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现在,小虎真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开始反省自己。如果他这个当父亲的能多给小虎一点儿温暖和爱,多和小虎沟通,及时了解小虎的内心世界,小虎会去杀人吗?养不教父之过,在小虎杀人这个问题上说千到万,他做为父亲都难逃其咎。
等仲家业吃完了饭,吕庆梅忽然跪到仲家业面前,抱着仲家业的大腿嚎啕大哭。吕庆梅一边往仲家业的裤子上抹鼻涕,一边哀求仲家业救救小虎。
仲家业不好再对吕庆梅发火,他只能忍着泪水问:吕庆梅,你说,我怎么救得了小虎?
吕庆梅压低声音说:老仲,你求求你的朋友,找找咱的亲戚,让小虎找个地方躲起来,躲上个十年八年,警察就会把小虎忘了,那时候,咱小虎也能逃一条活命。
仲家业想喝令吕庆梅住口,话到嘴边却吞回去了。吕庆梅毕竟是一个家庭妇女,说话没有经过大脑。连杀五人的罪犯警察怎么会忘?怎么敢忘?怎么能忘?任何一个警察都不敢忘记!这是犯罪分子对警察的严重挑衅,别说其他警察,就连仲家业此时对仲小虎都充满了仇恨,一旦狭路相逢势必刀枪相见,没有任何客气好讲。仲家业做了三十年警察,大义灭亲的觉悟还是有的。可是这些话仲家业不能对吕庆梅说,说了只能适得其反。做为母亲,吕庆梅舐犊情深几乎不可理喻。他不怪吕庆梅,但也不会被吕庆梅的糊涂原则所左右。他决定在安抚吕庆梅的同时,想办法找到仲小虎并将其绳之以法。

仲家业是第二天早上离开家的。
出了家门,仲家业先去了派出所,找所里的会计领了当月的工资。然后去了银行,把一个活期存折上的八千块钱全部取了出来。接着,仲家业就上了315路公共汽车直奔火车站,买票上了一趟普快,他在车箱里找到一个座位坐了下来。这趟车六个小时后在北岭县停车四分钟。仲家业出于一种直觉,认为仲小虎极有可能去了北来。
仲家业已经有十年没有回过北来了。在玉门的十几年里,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想念北来。北来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北来的每一个人都让他牵肠挂肚。这是一种没来由的想念,也许他想念的那些人早已把他忘在了脑后,他的想念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可他还是无怨无悔地想念着,牵挂着,一直把北来想成了一块心病。仲家业一路走一路想,如果仲小虎真的到了北来,并且再一次造下罪孽,那他的心病又要增加内容了,这就是惭愧。他一直有一种愧对北来的感觉,他做为一个北来人没有为北来增光,却给北来带来了耻辱,他怎么能不惭愧呢?
一脚踏上北来村东那条赫黄色的土路时,他就预感不妙了。他第一个遇到了年轻时的好友秋金海,想不到金海根本没理他。他相信秋金海绝对认出他了,只是不想理他,这究竟是为什么?
仲家业遇到的第二个熟人是吕庆梅的堂兄吕庆义,按辈份仲家业要叫庆义大哥。仲家业赶紧上前打招呼,不料庆义却冷冷地说:你还有脸回北来?瞧瞧你们仲家人都干了什么?
庆义转身就走。仲家业追上去,一把拉住庆义说:大哥,你有话说清楚行不行?究竟这都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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