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金柱想了想,决定动手。
一行人趁着月色,悄悄摸到李援朝家门外。夜色正浓,一片阒寂。秋金柱带着两名基干民兵顺利地进入李援朝家的外屋。灯突然亮了。李援朝的大哥李狗熊手持一根木棒冲出来,直扑秋金柱。秋金柱虽然手持钢枪,可他哪里是李狗熊的对手,只一个回合秋金柱就被李狗熊打倒在地。付志东抖擞精神,挺着钢枪冲上来,被李狗熊一个大鹏单展翅也扫倒在地。刘二强在最后,见秋金柱和付志东都被打倒,情急之中他推弹上膛,对着迎面而来的李狗熊就搂了火儿,一声清脆的枪响,李狗熊被击毙在屋门口。
眼冒金星的秋金柱躺在地上打了一个冷战,他扯开喉咙叫道:谁开枪?谁他妈的开枪了?谁让你们开枪了?
等他爬起来,才看清是刘二强开枪把李狗熊打倒了。浓浓的鲜血正从李狗熊赤裸的胸膛里喷出来。李援朝从屋子里冲出来,扑到哥哥身上大声嚎哭,那种哭声几乎要把秋金柱的耳膜撕裂了。秋金柱赶紧带着他的部下溜出了李家院子。
刘二强有些怕了,拉住秋金柱问:金柱哥,怎么办?这可是人命关天哩。
秋金柱倒是镇静下来了,他狠狠地踢了刘二强一脚,骂道:你急什么?我告诉你二强,你他妈的要是在关键时刻拉稀,看我不一枪毙了你。
付志东忙说:金柱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秋金柱说:这还不好办?我们就说李狗熊正在家里密谋破坏革命生产,被我们发现了,我们前去制止,他竟手持木棒行凶,我们迫不得已才开枪自卫。
刘二强惊魂已定,忙说:对对对,我们就这么说,到哪里都是这话,谁也不许改变。
正在家里写入党申请书的仲家业也听到了那声枪响。北来这些年一直平平静静,只有每年民兵打靶才会响起枪声。刚才这一声枪响,把北来的夜晚拦腰撕碎,听上去竟是那么凄惨。仲家业本来想出去看看,可是他爹三道拐却把他拦住了。
三道拐说:你好好写你的申请书,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三道拐脸色灰白地回来,声色慌张地说:是刘二强把李狗熊打死了。
仲家业站起来就往外跑,冷不防三道拐从身后把他抱住。
三道拐说:家业,你不能出去。
仲家业用力去破三道拐的双手,他对三道拐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出去?我一定要去看看援朝。她唯一的亲人被打死了,我不去看看,从哪个角度能说得过去?
三道拐的手却像两条钢筋,死死地把仲家业箍住。仲家业急了:爹,你松手。
三道拐既不说话也不松手,死死地拖住他。
仲家业挣了一会儿,突然不挣了。他看见吕庆梅来了,就站在他家的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吕庆梅就像看敌人一样看着他,目光里灼灼生辉,恨不能一口吞了他。
吕庆梅开口说话了:仲家业你听好了,今天你敢走出这个屋子,你就是和党、和人民决裂了。你明天就要和李援朝一起被押上批斗会场,很可能就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你还要出去吗?
仲家业傻了。他不知道,李援朝不但要失去哥哥,还要失去自由,还要失去革命的权力。这其实就是宣判了李援朝的死刑,这种死刑,比真的拉上刑场去枪毙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仲家业暗暗地叫了一声援朝,心里开始滴血。他无力地靠在墙边,再也迈不动腿了。
李援朝绝望的哭嚎声远远地传来。那是一种猛兽缠身时才会有的惨叫:哥,你醒醒啊!哥,你醒醒啊!哥,你醒醒啊——
三道拐已经松开了手,手脚麻利地烧了开水,泡了茶。然后亲手捧着一杯热茶,献到吕庆梅面前。三道拐说:庆梅姑娘,你喝杯茶吧,咱家的茶不好,你不要挑理啊。
吕庆梅很自然地接过三道拐递过来的茶,转手却把茶杯送给了仲家业。那表情那动作,显得贤慧、温顺,让人心里一热。三道拐像一条老鲇鱼一样无声地溜了。灶间的火苗儿正旺,猎猎作响的火势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透出一股莫名的冷峻。吕庆梅搬了一条木凳,坐在仲家业面前,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仲家业问:你的入党申请书写好了吗?写好就拿来让我看看。
仲家业没好气地说:你会看什么?你小学还没有毕业呢。
吕庆梅笑了:可我已经是正式党员了呀,我入党都三年了,你入党我还要做你的介绍人哩。你怎么敢小看我?
听说吕庆梅是有着三年党龄的老党员,仲家业不觉肃然起敬。他把自己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拿出来往吕庆梅眼前一递,脸上显得很不自然。
吕庆梅看了看仲家业的入党申请书,笑了:你这个恐怕不行,这样吧,你跟我到我家去,我把我的入党申请书底稿借你参考一下,好吧?
仲家业跟着吕庆梅往外走。三道拐从里间出来,踮起脚往外望了望,骂道:他娘的,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走在通往吕庆梅家的路上,吕庆梅忽然问:家业,你现在还想到李援朝家去看看吗?
仲家业沉默不语。
吕庆梅停住脚步:你去,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