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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社会写实】长篇小说《自费追捕》天才般的潜逃,血案不断

本主题由 六哥☆爱意 于 2008-12-14 12:17 关闭
秋金柱想了想,决定动手。
一行人趁着月色,悄悄摸到李援朝家门外。夜色正浓,一片阒寂。秋金柱带着两名基干民兵顺利地进入李援朝家的外屋。灯突然亮了。李援朝的大哥李狗熊手持一根木棒冲出来,直扑秋金柱。秋金柱虽然手持钢枪,可他哪里是李狗熊的对手,只一个回合秋金柱就被李狗熊打倒在地。付志东抖擞精神,挺着钢枪冲上来,被李狗熊一个大鹏单展翅也扫倒在地。刘二强在最后,见秋金柱和付志东都被打倒,情急之中他推弹上膛,对着迎面而来的李狗熊就搂了火儿,一声清脆的枪响,李狗熊被击毙在屋门口。
眼冒金星的秋金柱躺在地上打了一个冷战,他扯开喉咙叫道:谁开枪?谁他妈的开枪了?谁让你们开枪了?
等他爬起来,才看清是刘二强开枪把李狗熊打倒了。浓浓的鲜血正从李狗熊赤裸的胸膛里喷出来。李援朝从屋子里冲出来,扑到哥哥身上大声嚎哭,那种哭声几乎要把秋金柱的耳膜撕裂了。秋金柱赶紧带着他的部下溜出了李家院子。
刘二强有些怕了,拉住秋金柱问:金柱哥,怎么办?这可是人命关天哩。
秋金柱倒是镇静下来了,他狠狠地踢了刘二强一脚,骂道:你急什么?我告诉你二强,你他妈的要是在关键时刻拉稀,看我不一枪毙了你。
付志东忙说:金柱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秋金柱说:这还不好办?我们就说李狗熊正在家里密谋破坏革命生产,被我们发现了,我们前去制止,他竟手持木棒行凶,我们迫不得已才开枪自卫。
刘二强惊魂已定,忙说:对对对,我们就这么说,到哪里都是这话,谁也不许改变。
正在家里写入党申请书的仲家业也听到了那声枪响。北来这些年一直平平静静,只有每年民兵打靶才会响起枪声。刚才这一声枪响,把北来的夜晚拦腰撕碎,听上去竟是那么凄惨。仲家业本来想出去看看,可是他爹三道拐却把他拦住了。
三道拐说:你好好写你的申请书,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三道拐脸色灰白地回来,声色慌张地说:是刘二强把李狗熊打死了。
仲家业站起来就往外跑,冷不防三道拐从身后把他抱住。
三道拐说:家业,你不能出去。
仲家业用力去破三道拐的双手,他对三道拐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出去?我一定要去看看援朝。她唯一的亲人被打死了,我不去看看,从哪个角度能说得过去?
三道拐的手却像两条钢筋,死死地把仲家业箍住。仲家业急了:爹,你松手。
三道拐既不说话也不松手,死死地拖住他。
仲家业挣了一会儿,突然不挣了。他看见吕庆梅来了,就站在他家的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吕庆梅就像看敌人一样看着他,目光里灼灼生辉,恨不能一口吞了他。
吕庆梅开口说话了:仲家业你听好了,今天你敢走出这个屋子,你就是和党、和人民决裂了。你明天就要和李援朝一起被押上批斗会场,很可能就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你还要出去吗?
仲家业傻了。他不知道,李援朝不但要失去哥哥,还要失去自由,还要失去革命的权力。这其实就是宣判了李援朝的死刑,这种死刑,比真的拉上刑场去枪毙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仲家业暗暗地叫了一声援朝,心里开始滴血。他无力地靠在墙边,再也迈不动腿了。
李援朝绝望的哭嚎声远远地传来。那是一种猛兽缠身时才会有的惨叫:哥,你醒醒啊!哥,你醒醒啊!哥,你醒醒啊——
三道拐已经松开了手,手脚麻利地烧了开水,泡了茶。然后亲手捧着一杯热茶,献到吕庆梅面前。三道拐说:庆梅姑娘,你喝杯茶吧,咱家的茶不好,你不要挑理啊。
吕庆梅很自然地接过三道拐递过来的茶,转手却把茶杯送给了仲家业。那表情那动作,显得贤慧、温顺,让人心里一热。三道拐像一条老鲇鱼一样无声地溜了。灶间的火苗儿正旺,猎猎作响的火势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透出一股莫名的冷峻。吕庆梅搬了一条木凳,坐在仲家业面前,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仲家业问:你的入党申请书写好了吗?写好就拿来让我看看。
仲家业没好气地说:你会看什么?你小学还没有毕业呢。
吕庆梅笑了:可我已经是正式党员了呀,我入党都三年了,你入党我还要做你的介绍人哩。你怎么敢小看我?
听说吕庆梅是有着三年党龄的老党员,仲家业不觉肃然起敬。他把自己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拿出来往吕庆梅眼前一递,脸上显得很不自然。
吕庆梅看了看仲家业的入党申请书,笑了:你这个恐怕不行,这样吧,你跟我到我家去,我把我的入党申请书底稿借你参考一下,好吧?
仲家业跟着吕庆梅往外走。三道拐从里间出来,踮起脚往外望了望,骂道:他娘的,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走在通往吕庆梅家的路上,吕庆梅忽然问:家业,你现在还想到李援朝家去看看吗?
仲家业沉默不语。
吕庆梅停住脚步: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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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庆梅停住脚步: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仲家业想都没想,抬腿就往李援朝家跑去。可他跑了几步忽然站住了。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
吕庆梅问:不去了?
仲家业长叹一声:算了,不是一路人,是走不到一起去,我不去了。
那天晚上,吕庆梅帮仲家业写好了入党申请书,直接交到吕大全的手上,然后,吕庆梅就陪着仲家业,用最慢的速度走回仲家业的家门。三道拐可能到李援朝家去了,家里一片静谧。灶间的火也熄了,偶尔还能看到点点火光在灶间忽隐忽现。吕庆梅还是搬了一条木凳,拉着仲家业坐在院子里。夜空无限高远,群星闪闪烁烁。吕庆梅不说话,仲家业也不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枯坐,而是在进行一场情感转移。仲家业对李援朝那种火热的感情,在沉重的政治包袱的压迫下已经开始向吕庆梅身上转移。尽管仲家业对李援朝余情未了,可他还是在前途和命运方面重新做了选择。吕庆梅高兴地想,这就好,这就是说仲家业会慢慢地淡忘李援朝,会在她身上重新建立一份感情,等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他和她的小日子了。那时候,李援朝就会在仲家业的生活中完全彻底地消失。
过了几天,大队通知仲家业到北山中心小学去找校长仇志存报到。仲家业去了。仇志存告诉仲家业,经北山公社教育助理及北山公社中心校研究决定,仲家业自即日起到北沟大队小学任四年级班主任。因为目前还是民办性质,所以仲家业的报酬按每天二十个工分计算,除去寒、暑假,每年二百九十天有工分。当时北沟大队平均分值为七分钱,也就是说,仲家业每天的工资价值一元四角,每月工资可达三十几元,比一般的公社干部还要高出一截呢。
能到学校去当民办老师,这本来是好事。仲家业却把自己关在家里,轻易不肯出去见人。他自己十分清楚,这份工作是他牺牲了爱情换来的,不仅仅是爱慕虚荣,还有点儿见利忘义。他想像不出自己该怎样去面对李援朝,只好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去学校上班,他都是早出晚归,见到人就把头低下来,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四年级的课程并不深奥,几星期以后仲家业就能从容不迫地给学生上课了。仲家业年轻气盛,把一群学生管得井井有条。几个月后全公社进行了一次通考,仲家业那个班在全公社范围内考了个第二名,仲家业顿时声名大振。学校开始对仲家业重视起来,不但让他担任四年级的班主任,还让他教体育、音乐,美术老师回家休产假,仲家业又顶了美术老师的缺,每天忙得连吃饭都得狼吞虎咽。仲家业喜欢忙,忙的时候他可以忘记一切痛楚,才能不去想李援朝。如果不忙,他会找一个无人的地方暗自忧伤。他一直想像着李援朝一个人该是怎样的苦楚,她失去了哥哥,被拉到公社政治学习班批斗了三个月之久。后来病得不行了,才被特许回家养病。仲家业不用想也知道李家的院子里会是何等的寂寥。这种时候,谁也不会轻易走进一个正被专政的地主家里。谁都不肯帮李援朝一把。尽管她病着,尽管她已经奄奄一息。如果仲家业没到学校当老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李援朝的家门,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放开悲声痛哭一场。李援朝确实应该痛哭一场了,自从哥哥李狗熊出事到现在,北来的人再也没听到李援朝哭出声来。悲伤久久地憋在心里,会变成病,会要人的命。仲家业多想让李援朝扑在怀里,把悲伤释放出来。他不想让李援朝早早地死去,他想让她好好活着,尽可能多地感受生活的美好和幸福。可是现在他却没脸去见李援朝了。他已经卖身投靠了吕庆梅,并且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变成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了。同样是北来的社员,他比别人每天要高出十个工分。他已经跻身北来生产队甚至北沟大队的新贵,炙手可热,身价百倍。见了李援朝他能说什么?他让李援朝不要悲伤李援朝可能会加倍悲伤,他让李援朝靠着他的肩膀哭出声来,李援朝一定会欲哭无泪!分明是猫哭老鼠嘛,是在耍弄老实人嘛。所以,仲家业无法去见李援朝。不是不敢,不是不能,是没脸去。李援朝注定是要自己舔舐自己的伤口,而仲家业也难逃良心谴责,远远地陪着李援朝承受着心灵的深度煎熬。
打死李狗熊的刘二强被吕大全推荐到清河煤矿当了一名采煤工人。另一名民兵付志东也于当年十月参军入伍,去了黑龙江中苏边境。秋金柱被提升为北沟大队的会计,还兼着大队治保主任,权力比以往更大了。这一年秋天,北山公社组建了计划生育办公室,吕庆梅被调到计生办当了公社干部。而李援朝却一病不起,足足在床上躺了多半年。过春节的时候,仲家业有一次在李援朝家门口与李援朝不期而遇,他几乎惊呆了——面前这个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人是那个终日莺歌燕舞朝气蓬勃的李援朝吗?现在的李援朝已经变成一个饱经沧桑的妇女,就像一条深秋的老黄瓜,扔到榨油机里也榨不出几滴油汁了。她没有了笑容,没有了歌声,没有了轻盈的舞蹈,只有无边无沿的沉默,像村后的九龙江一样不知始于何处,也不知终于何方。仲家业感叹命运如此残酷,竟在短短的时间里把朝露一般新鲜活泼的李援朝摧残得枯叶般憔悴木讷。此李援朝非彼李援朝。仲家业一瞬间就知道了什么叫脱胎换骨。一种摸不着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界限,让他和李援朝处身于两个世界,仿佛阴间和阳世,一念之间却攸关生死。
那段时间,仲家业疏远的不仅仅是李援朝,他连吕庆梅也疏远了。旧情未去,新情未来,仲家业的情感进入了青黄不接的状态。即使在路上遇到了吕庆梅,他也不肯开口说话,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径直走过去,头也不回。吕庆梅为此常常停住脚步,恨恨地望着仲家业的背影,思忖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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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庆梅把仲家业的反常举动如实汇报给父亲,吕大全自有高论:他不理你是不是?没事儿,他这是还没有转过弯来,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巴儿巴儿地来讨好你了,你耐心等着。
吕庆梅想,我等你来讨好我,那岂不是被动?我要牵着你的鼻子走,我要变被动为主动。我就不信我玩不转你。吕庆梅当天晚上就得到可靠情报,仲家业在学校值班。这一天,吕庆梅抢先动手做好了晚饭,早早地吃过了饭,躲进自己的屋子里换好了衣服,等天一落黑,她就悄悄地来到学校。北沟小学建在大队后边的山坡上,离大队有二里路程。之字形的盘山路看着不远,其实真要走上一阵工夫哩。吕庆梅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才走进学校的大门。校园里静悄悄的,除了老师值班室有一丝灯光,四周则漆黑一团。山坡上轻风阵阵,不时撩动吕庆梅的额发,让她的发丝在风中动情地歌唱。正是仲夏季节,天气炎热,可在这座小山坡上,因为有风,所有的闷热都随风飘逝,只有一种不安的期待在夜色之中轻轻荡漾。
吕庆梅走到老师值班室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她听到一支竹笛在快乐地奏响。那一定是仲家业在吹竹笛。北来只有仲家业会吹竹笛,随便一支曲子被他一吹,就会让人流连忘返。曲子停了,仲家业走到门外来了。他看到了吕庆梅,脸上的笑容旋即消失,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仲家业手里提着两只哑铃,赤裸的上身肌肉突起,看上去很有男人味儿。
吕庆梅很欣赏地看着仲家业,开口说道:家业,你在锻炼身体吗?
仲家业忙进办公室里穿上了衣服。他刚要转身出去,吕庆梅已经站在身后了。仲家业只好搬了一把椅子,请吕庆梅坐下。
吕庆梅大模大样地坐下,说:家业,没想到我会来吧?
仲家业说:庆梅,你来有事儿?
吕庆梅一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也没什么事儿。你这些日子还好吧?闲着的时候,有没有看看报纸听听广播?最近的阶级斗争又有了新动向,一小撮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正准备向党中央和毛主席猖狂进攻。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呀。
仲家业不善于说这些政治语言,只是默默地听吕庆梅讲。别看吕庆梅文化不高,可她的政治觉悟和水平比仲家业高很多,说话句句不离毛主席指示,从头到尾都是马列主义,让仲家业不得不服。
吕庆梅说了一会儿时事政治,忽然又把话题引到她和仲家业的感情问题上了。吕庆梅说:家业,你想过没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关系确定下来?
仲家业说:这事儿我还没和家里商量。
吕庆梅说:我没问你们家的意思,我问的是你。我们的关系你是怎么想的?
仲家业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吕庆梅微微扭了一下身子:家业,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她?
仲家业问:谁呀?
吕庆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李援朝哇。
仲家业尽量平静地说:我想她干什么?我现在就想怎么干好工作,怎么把自己的教学水平提高起来,我要让我的学生一个个都是北山公社最顶尖的。
吕庆梅叮嘱道:你不要光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啊,要做到又红又专,不能走白专道路。
吕庆梅话锋一转,又说:家业,我看你不要再犹豫了,我们这几天就订婚吧,我爹说了,今年咱大队有一个指标,送到县里学习一段时间后,就到公社当干部。你要是娶了我,我爹一定会把你送去。
仲家业一直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
吕庆梅知道,对仲家业这种人,凡事不能等,只能先下手为强。想到这儿她站了起来,对仲家业说:家业,我走了,明天我还要到公社去开会。
仲家业也站起来,刚刚把吕庆梅送到门口,却见吕庆梅身子一软就倒在地上。仲家业忙把吕庆梅扶进屋子里。吕庆梅的眼睛紧闭,看样子是昏迷了。仲家业急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不停地叫着庆梅,用力摇晃着吕庆梅的肩膀。吕庆梅却一动不动。仲家业想到山下去叫人,已经跑出门去了又猛地停住脚步。他对自己说,夜深人静,你和吕庆梅在一起,别人一定会问你们都干了什么,这是说不清楚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吕庆梅似乎动了一下。仲家业如释重负,急忙凑到吕庆梅身边,大声叫着她。吕庆梅喃喃地说:家业,把我扶到床上去,我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仲家业把吕庆梅扶到床上,自己就守在她身边。吕庆梅又嫌灯光太亮,晃得她眼睛好难受。仲家业只好关了灯,让黑暗紧紧地裹着他们两个人。
吕庆梅用异样的声音问仲家业:我是不是要死了?
仲家业忙安慰她说: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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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庆梅伸出手拉住仲家业,吕庆梅的力气很大,一下就把仲家业拉到了床上。仲家业想站起来却来不及了,吕庆梅的两条胳膊紧紧地把他箍住了。吕庆梅一翻身,把仲家业骑在身下,她在黑暗之中准确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引导着仲家业的双手,迅速抚摸着她的乳房、小腹、大腿、还有那个部位……仲家业头脑之中轰然一响,体内像被人浇了汽油,一刹那间就燃烧起来了。前所未有的炽热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想叫,想把怀里的这个女人撕碎。他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她,揉搓她,撕她,咬她,拚命地寻找那个连接孔,经过几次笨拙的努力之后,他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化腐朽为神奇,只听到一声大吼,生命中伸出的男儿气慨穿透了吕庆梅的肉体,吕庆梅一声惨叫,就昏死过去……仲家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窗外升起一弯下弦月,使室内有了一线光明。他感觉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吕庆梅。他想起了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一场疯狂的肉搏,想起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崩溃,有些怕,又有些兴奋,还有些骄傲和自豪。他忍不住再一次伸手去抚摸吕庆梅。这时候,他不在乎身边的这个女人是谁,只要她是女人,能激起他的欲望,这就够了。他的手尽管十分轻柔,还是把吕庆梅抚弄醒了。吕庆梅几乎在恢复意识的同时就对仲家业的抚摸有了回应。她再一次把头埋在仲家业的怀里,那温热的呼吸,那绵软的身体,让仲家业斗志昂扬精神亢奋。仲家业在黑暗之中,慢慢地细致地抚摸了吕庆梅的身体,他被那种细滑的感觉吸引了,惊叹之余,开始了第二轮疯狂。吕庆梅丝毫没有表现出羞涩,她忍着疼痛,极力配合仲家业完成一次又一次笨拙的撞击,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让吕庆梅发出忍无可忍的呻吟。
这个夜晚对仲家业来说真是太短了,兴犹未尽,东窗上就出现了一丝艳丽的霞色。吕庆梅慢慢地坐起来,无限温柔地亲亲仲家业的前胸,然后依依不舍地说:家业,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的,天要亮了,北来的人们起的早,一会儿让别人看见,影响就不好了。吕庆梅无声地下床穿好了衣服,又摸到镜子旁理了理头发,然后再一次坐到仲家业身边,说:家业,你不会忘记咱们这一夜吧?你不会采花卖花吧?你要是抛弃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仲家业没说话,他就着一线霞光看着吕庆梅,晨曦很快就照亮了窗子,也照亮了吕庆梅的脸蛋儿。应该说吕庆梅此时十分漂亮,绯红的脸颊挂着明显的羞涩,也挂着过来人的无所顾忌。吕庆梅说:我们今天晚上再见个面,我有话说。
吕庆梅起身走了。仲家业很快又睡着了。他睡得很踏实,睡得很香,发出均匀的鼾声。一直到七点钟老校长赶来上班的时候,他还香甜地睡着。如果不是要上班,他会睡一个上午。一直失眠的老校长羡慕地说:年轻人能吃能睡,真是幸福啊。
仲家业起床以后,忽然发现床单上有几块血迹。他的心狂跳起来。这是吕庆梅的处女红,是她纯洁的象征。仲家业激动地想,吕庆梅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献给了我,我也不能辜负她,如果真的让我到公社当干部,我会马上和她结婚。事到如今,我除了把一辈子的感情献给她,我还有什么?
这以后,仲家业和吕庆梅几乎天天晚上都要见面。仲家业对吕庆梅的身体特别着迷,即使下大雨也要找一个地方好好享受一番。让吕庆梅惊叹不已的是,仲家业每次见面都不止做一次,少的时候两次,多的时候要三次五次,吕庆梅从不拒绝仲家业的要求,他要,她一定给,他有时候不要,她也会想办法激发他的斗志,让他高兴,让他满足。仲家业对吕庆梅的感觉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他不再排斥吕庆梅,很大程度上他已经开始依恋吕庆梅。一天不见,还真有隔世的感觉。他想,这就是爱情吧?
只有极少的瞬间,仲家业会想到李援朝,会把吕庆梅和李援朝做一个横向对比。会把现在和过去做一个纵向对比。对比的结果让他自己都大吃一惊。如果让他现在重新选择爱情,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吕庆梅,决不会考虑李援朝。这是为什么?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李援朝给他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虚幻的感觉。而吕庆梅给他的却是真实的体验,一种再具体不过的体验。吕庆梅的体温,吕庆梅的体味,吕庆梅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真实地感到生命的存在情欲的美好。
仲家业开始逐渐频繁地出现在吕家的庭院当中。吕庆梅的母亲每次做了好菜,都会让吕庆梅把仲家业找来,如果当时没来,吕母也会悄悄地为他留一条鸡腿或者一碗红烧肉。公社的干部下乡到了北沟,如果在吕家用餐,仲家业也常常以吕家女婿的身份出面作陪。吕家有意无意地把仲家业和吕庆梅的关系公开化了。
仲家业还发现,北来的人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最先有变化的是几个平时玩得很好的朋友,他们不再和仲家业开那些半白不黄的玩笑了,路上遇到仲家业,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你一拳我一脚地闹了,而是毕恭毕敬地打个招呼。最要好的秋金海有一次在一条窄巷子里遇到仲家业,赶紧把身体贴在路边的竹篱笆上,让仲家业过去。仲家业硬着头皮走过去,心里却充溢着悲哀。他发现了一个令人伤感的现象:人走到一定程度,就要分出三六九等,就要有高低贵贱。有时候你不分别人要分,别人会自动把你划到某个阵营中去,并适时与你疏远。不知不觉间,你就和别人产生了距离,产生了隔膜,进而产生界限。这时候,你势必要孤立,要寂寞,要被人所排斥。尤其你春风得意的时候,你简直就是被打击的对象。
仲家业在被吕庆梅划入势力范围之后,夫子相越来越强烈,几乎所有的北来人都感觉到仲家业已经不再是北来的农民了,迟早他将走进另外一个阵营,走进国家干部行列。人家已经要当干部了,你一个泥腿子还和人家凑什么热闹?人家高兴了会给你一个笑脸,人家要是不高兴,就会啐你一个满脸花!你不是讨不自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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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满脸花!你不是讨不自在吗?
仲家业把自己的孤单感觉告诉了吕庆梅,原以为吕庆梅能安慰他一下,不料吕庆梅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一帮农民,你不用理他们。
那天吕庆梅把仲家业拉进了自家的菜地里,在豆角地里翻滚了两个小时。起来的时候,吕庆梅说:以后就是我们自己过日子了,别人好不好都没所谓,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就行了。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一辈子。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和你拚命。我有话在先,如果我觉得你对我不好了,我会一刀杀了你。
当时仲家业没把这些话当成一回事儿。他觉得一个女人把一切都献给了你,你就应该好好对她。如果你忘恩负义,她杀了你也是应该的。细细想一想,吕庆梅各方面条件都是让人满意的。吕庆梅只是文化方面稍嫌欠缺。不过那时候文化多了反而是缺点,所以仲家业认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对吕庆梅产生厌烦,他会爱她一辈子。这一点他可以向毛主席保证。
秋天来临的时候,仲家业和吕庆梅结婚了。本来仲家业并不想过早结婚,他还年轻,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和工作上。可是吕庆梅肚子大了,再不结婚就要丢丑了。这事儿经过两家老人一番磋商,婚期就匆匆忙忙地定下来了。三道拐找人悄悄地算了一下,儿子的婚期就定在1975年的国庆节。这一天是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的日子,是最吉祥最光荣的日子。三道拐暗想,这样的日子结婚,不但家业能步步高升,将来他和庆梅生出儿子,也能做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三道拐卖了一口肥猪,又找亲戚借了三百块钱,家业的婚事就进入仲家的议事日程。好在那时候的婚事特别简单,找本队的木匠打一对箱子,做两套被褥,给新郎和新娘每人换一套新衣服,再买一点儿头油、香粉之类的日用品就行了。三道拐托家业的一位堂嫂到县里去了一趟,一次就办齐了婚礼上的所有用品。
仲家业和吕庆梅的婚礼办出了前所未有的最高规格。公社代书记及公安、民政、文教卫生、粮食、商业部门及社办企业的主要领导都到场庆贺。北山公社各大队领导、全公社二百多个生产队的领导几乎都来了。三道拐准备了五十桌子酒席不够,吕庆梅又临时凑了八十桌子酒席才勉强对付过去。婚礼上光白酒就喝掉了五百瓶,杀了三口肥猪,鸡鸭鱼蛋约三百斤,白米用掉了一千斤。这让三道拐有些始料不及。他心疼之余又深感欣慰,因为客人们都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吃喝的同时也都留下了礼金,初步清点,光是现金就收了两千多块,还有被面儿、床单、蚊帐、胶鞋、洗脸盆、铁锹、肉、蛋、家禽一批,总价值应该在五千元以上。去掉吃喝成本和债务,三道拐净赚了四千元。所以,当仲家业和吕庆梅进了洞房,开始享受新婚燕尔的美妙之时,三道拐也进入了有生以来少见的得意状态,开始面对一大笔突如其来的财富而沾沾自喜。三道拐悄悄地给列祖列宗上了三柱香,跪在祖宗的灵牌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带着哭腔儿对祖宗说:仲家的祖宗哎,咱仲家发了。发在你们的后代家业身上。今天,家业把咱大队吕书记的女儿娶进了仲家,公社、各大队的领导都来了,他们不光喝了咱家的酒,还送了礼,光是礼金就有两千多,还有很多东西,值五千块哩。列祖列宗保佑家业步步高升,为咱仲家光大门庭。到时候,我天天给列祖列宗上香,让你们在天堂也能享享清福。
高兴之余,三道拐又给自己开了一瓶白酒,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自斟自饮,因为心情好,喝得口顺,三道拐不知不觉间竟把一瓶白酒喝完了,加上婚礼上他喝的半斤白酒,总数量应该超过一斤半以上。三道拐感到头晕,就摸到床上躺下。第二天清晨仲家业到父亲房里叫父亲吃饭的时候,三道拐已经悄然离世了。
一直到把父亲埋葬在北来东山的仲家祖坟里,仲家业都不敢相信父亲就这么走了,就这么和他生死离别了。仲家业的泪水不禁盖住了双眼。爹啊,爹啊,你还没享受一下有儿媳妇的幸福哩,你还没有看看很快就要降临人世的孙子哩,你还没有好好享享清福,怎么这么快就撒手人寰?送葬的人们都下山了,仲家业一个人坐在父亲的坟前默默地流泪。仲家业早年丧母,是父亲把他辛辛苦苦地养大。父亲供他读书,把他从一个农民的儿子变成了大队书记的女婿,眼看着就要成为公社干部了,父亲却过早地驾鹤西归。仲家业感到心都碎了。
仲家的祖坟地处北来的东山脚下。这里北、西、南都是莽莽苍苍的群山,只有东南方是宽阔青绿的九龙江,九龙江自西向东静静流淌,浸润着群山郁郁葱葱生机盎然。金秋时节,东山层峦叠翠草树醉人,风光旖旎如诗如画。仲家业坐在这一片青山秀水间,沉痛地悼念着自己的父亲。从清晨坐到黄昏,一直坐到夜幕四合,深蓝的天幕上点缀着耀眼的繁星,他才悲悲切切地下山回家。一路走一路想,从现在起,仲家业不再有任何仲氏族人的陪伴了,他只能和一个叫吕庆梅的女人相携相扶,相濡以沫,共同走完漫长的人生岁月。也许今后他还会有一个或两个孩子,他会用父亲对待自己的方式把他们养大,教他们做人,那时,仲家人一定会一步步地走出大山,变成更有地位更有作为的城里人。而这一切都是此时正等在家里的已经大了肚子的女人带来的,她叫吕庆梅,她是仲家的恩人,他将像对待父母一样用心地对待她,让她幸福,让她快乐,让她小鸟一样生活在没有阴影的蓝天下。
仲家业回到家里的时候,吕庆梅挺着大肚子为他准备好了晚饭,吃饭之前,她亲自动手为他打了一盆清水,让他先洗了手,然后换一盆水,再让他洗脸。一切收拾妥当,才把他拉到饭桌前,轻声劝说他吃点儿东西。就这样,仲家业含着眼泪吃下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清汤。吕庆梅并不勉强丈夫多吃东西,她体贴地把丈夫扶到床上躺下,自己就挺着大肚子坐在床前,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悄无声息地陪伴着他。这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二天晚上,和第一天晚上一样,因为吕庆梅怀孕的关系,两人执手而坐无所作为。即使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也能从那种温馨的静默中感觉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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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庆梅的安慰让仲家业渐渐地平静下来,他暗暗地告诉自己,人死不能复生,父亲既然走了,自己就要承认并且面对这个现实。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他还得让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儿子活下去,为了让幸福得以在这个新家庭中持久延续,他必须忘记一切悲伤的情愫,让仲家能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迎接未来的欣欣向荣。
这么想着,仲家业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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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仲小虎从玉门大学保卫处出来,就拉着叶琳琳直奔火车站。他知道,自己一分钟也不能在玉门呆下去了,只有在第一时间里逃出玉门,他才可能继续活下去。一旦落进父亲或者警方手中,他就死定了。
到车站买了车票,看看开车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仲小虎和叶琳琳马上找了一家小旅店躲了起来。几乎每隔五分钟,仲小虎就到走廊里往楼下探看。他把旅店附近的地形都熟记在心,并且选好了逃跑路线。如果警察追来,他马上就从走廊左侧第二个窗口跳到对面的一栋旧居民楼的楼外过道里,然后从那条过道的排水管直接滑下去,逃之夭夭。这几个小时是非常熬人的,仲小虎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里出外进坐卧不安。不祥的感觉层层叠叠地包围着他,让他始终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惧。他的眼前不时地晃动着手铐、脚镣,不时地出现看守所厚重冰冷的铁门、威严肃穆的法庭和凄风萧瑟的刑场……除了刑场,看守所和法庭他都去过,特别是法庭他还不止去了一次,对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早已十分熟悉。他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他做为被告也出现在法庭上,那会是怎样的一副狼狈相?特别是妈妈和爸爸一起坐在听众席上,眼看着他被宣判死刑,眼看着他被钉上脚镣押上刑车直奔刑场,妈妈和爸爸会不会悲痛欲绝?
考虑了逃亡途中的各种危险可能,仲小虎又觉得事情还没有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爸爸应该还没有确定自己就是“5.18”案的凶手,即使爸爸打不通他的电话找不到人,也不会对他发出通缉令。那么,他目前仍然是安全的,他可以从容不迫地逃向叶琳琳的老家,在东北那广袤的大地上躲上一年半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倒是这个叶琳琳是一个很大的安全隐患,现在两人是狼和狈的关系,要相互依存。可是有朝一日若是翻了脸,叶琳琳就会把他卖了。“5.18”案正是由叶琳琳而发,所以仲小虎不想让叶琳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是死,两个人也要绑在一起。仲小虎打定主意,等到了东北,到了可以下手的地方,他一定会找一个机会除掉她,让她永远都不能再威胁到他的安全。当然,现在还不是对叶琳琳下手的时候,他还要对叶琳琳表现出高度的信任和体贴,不能打草惊蛇,如果让叶琳琳对他产生怀疑,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切都想清楚了,仲小虎就回到房间里,安心地躺在床上抽烟。他甚至还夸了叶琳琳的衣服穿得有品味,无论颜色搭配还是面料选择都可以和那些影视明星相比。叶琳琳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不但一扫两天来的离愁别绪,甚至还哼起了歌儿,对着卫生间里那面锈迹斑斑的破镜子照个没完,并且不厌其烦地往脸上涂脂抹粉,一直到仲小虎闲情难忍把她从卫生间拖到床上才作罢。
仲小虎今天的床上表现让叶琳琳十分满意。不是恶意的蹂躏,也不是无心的敷衍,而是至性至情的爱抚,忽而如急风骤雨,忽而似和煦春风,在变化无常惊喜不断的冲击中,她一次又一次达到高潮。起初她还尽量矜持地忍着,不肯发出呻吟,可是后来她就控制不住情绪了,像一头咆哮的老虎般发出了一声又一声或低沉或尖锐的狂叫。小旅店的房间是用木板隔断出来的,贴在木板上的一层薄薄的墙纸根本不能隔音。叶琳琳的狂叫声像加了麦克风一样在小旅店里回荡。叶琳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仲小虎也开始不在乎了。本来就是为了发泄,为什么还要压抑自己呢?尽情地释放吧,尽情地尖叫吧,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再也动不了为止。
离开车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仲小虎被叶琳琳叫醒了。他跑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然后就背着包提着一个旅行箱,和叶琳琳一起走出了小旅店。穿过车站广场,乘手扶电梯上了二楼候车室,仲小虎的心情都很平稳,没有任何烦闷。只是到了二楼以后,他遇到了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几乎让他失去了控制,几乎坏了大事。
剪了票,进了站台,再走几步就是仲小虎和叶琳琳要上的那节车箱了,仲小虎忽然像触了电一样停住脚步不动了。他看到一个警察大步向他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在喊:站住,你给我站住。仲小虎觉得一股冰水从头上浇了下来,他腿软了,气虚了,如果不是身边有一道矮墙靠着,他差一点儿就坐到地上。那一瞬让他想跑,想跳下站台钻过火车逃向对面的地道口,然后冲出出站口,然后从站西路的小巷子穿过去,越过人民路上的隔离栏,再从玉门大戏院的后门逃走。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忘了怎么迈步,两只脚像被焊在地上一样,根本就抬不动了。叶琳琳大概在喊什么,他却听不见了,只是死死地盯住那个迎面奔来的警察,脸上的肌肉都开始突突地乱跳起来。
警察却与他擦肩而过。
叶琳琳的叫骂声终于清晰起来:仲小虎,你他妈的发什么呆呀?你还走不走了?你再不走,我可自己走了啊。
仲小虎如梦初醒地看着已经跑过去了的警察,心有余悸地提着箱子挤上了火车。把东西都安顿好,又跟列车员换好了卧铺票,仲小虎一头就栽到铺位上,再也不想动了。刚才那一吓就像魔法一样让他在刹那间就转换了身份,他再也不是大学生仲小虎,也不是爸爸妈妈的仲小虎,而是罪犯仲小虎,准确地说,是逃犯仲小虎。从现在起,仲小虎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无所顾虑为所欲为了,他必须忘掉过去的生活方式,忘记过去的身份,隐名埋姓战战兢兢地躲避着警方的追捕,不能多说话,不能惹是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黑人,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个美丽世界的背后苟且偷生。从现在起,他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对任何人说半句心里话。他要用一层虚假的薄膜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让所有的人都不识他的庐山真面目。从现在起,他就像一只挣脱了蛛网的飞蛾,不再向着太阳,而是向着无边的黑暗,向着虚无飘渺的未来没头没脑地撞去。一切都是在撞运气,他不知道自己能撞出去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到警察的枪口上。只能活一天算一天,活了今天不知还有没有明天。他已经是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了。他活着,他却已经死了。他想起初中时学过的一首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到了生死关头,他才真正领悟了诗作的伟大,只可惜已经为时太晚。
叶琳琳从洗手间回来,大大咧咧地叫了一声:仲小虎,你要不要吃饭?
仲小虎立即狠狠地瞪了叶琳琳一眼,等叶琳琳走到他的铺上坐下,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指,恶狠狠地捅在叶琳琳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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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小虎立即狠狠地瞪了叶琳琳一眼,等叶琳琳走到他的铺上坐下,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指,恶狠狠地捅在叶琳琳的嘴上,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再叫我一声仲小虎我就掐死你。
叶琳琳刚想叫骂,可一看到仲小虎凶恶的眼神,她就知趣地闭紧了嘴。
叶琳琳感到嘴唇像被刀割过一样疼,可她并不怪仲小虎。背着人命案子的仲小虎谨言慎行并没有错,错在她粗心大意没心没肺。就拿刚才来说,如果仲小虎已经成了通缉犯,她那一句话就会让仲小虎身陷囹圄从而彻底失去自由乃至丢掉生命。生命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所以,她光是嘴疼还远远不够。闭紧了嘴坐在铺位上,叶琳琳暗暗地警告自己:不要再乱放炮了,继续口没遮拦,你就活不久了。仲小虎心狠手黑,想要你的命那还不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应该感到危险,因为你身边的仲小虎已经不再是大学生仲小虎了,也不是你床上的男人仲小虎,他蜕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就像一棵不定时的强力炸弹,随时随地都能爆炸,不但能让别人死于非命,也能让她粉身碎骨。有那么一瞬间,叶琳琳脑海里的念头是尽快逃下车去,下了车就大声向警察呼救。警察只要抓住了仲小虎,他就再也没有伤害她的机会了。他会被关进监狱,并在不久后被判处死刑。三条人命的杀人凶犯,不死成吗?转而一想,不行!仲小虎杀了人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仲小虎一口咬定你也是同谋,你跑得掉吗?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这不是说着玩的,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经验教训,很多人用生命和血交过学费的。叶琳琳思前想后最终打定主意,到东北以前,她决不和仲小虎闹翻。一切行动都要等到东北以后再做决定。到了东北,情况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各种情况会向有利于她的方面转移。她就可以进退有据应变自如。在车上这几十个小时里,凡事她都要忍,忍一时可是天高地厚啊。忍过了,她才能全身而退,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主意拿定了,叶琳琳就变得乖巧起来,她把水果袋子掏出来,一会儿一个苹果一会儿一个鸭梨,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拿烟,那模样儿就像一个逆来顺受的小丫环。叶琳琳的殷勤顿时引起旁边几对恋人的关注,男人都别有用心地夸叶琳琳,女人则不怀好意地骂叶琳琳。叶琳琳对这些议论一概是充耳不闻,她不会再犯刚才那种低级的错误了。
第三天上午十点钟,火车准时到达沈阳北站。叶琳琳和仲小虎一下车就觉得气氛不对。站台上出现了很多全副武装的警察,一个个神色严肃如临大敌。
叶琳琳贴近仲小虎低声说: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
仲小虎说:离开我一点儿,我们出了车站再说。电话联系吧。
仲小虎不怕叶琳琳跑掉,她身上没有钱,所有的钱都被他控制在手里,有句话说得好,没钱寸步难行。叶琳琳现在也算负案在身,离开了仲小虎还真不太好活哩。仲小虎打开背包,掏出一副近视眼镜戴上,再把自己的头发捋顺,从他背着包提着箱子的样子看,很像一个暑假回乡的大学生。
一个警察拦住仲小虎,盘问了几句。警察说:你是干什么的?
仲小虎开口说了一句沈阳话:我是学生,这不是放暑假了吗?回家休假来了。
警察上下打量了一下仲小虎:你是哪儿的人哪?
仲小虎说:我是东陵的。
警察一摆手让仲小虎过去了。那一口纯正的沈阳话帮了仲小虎的大忙。走过去了,仲小虎拍拍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真的捏了一把汗。

重新和叶琳琳联系上以后,仲小虎让叶琳琳在售票处门口等着,他单独去买了两张火车票。回来也不说什么,先带着叶琳琳找了一家朝鲜族饭馆饱吃一顿狗肉,然后又在那家饭馆旁边的小旅店里休息了几个小时,接着,仲小虎又带着叶琳琳来到北站,检票进站上了28次特快。
叶琳琳看着车箱上的标志牌问:喂,我们去丹东干什么?
仲小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找到自己的座位,安顿好行李,然后就拉着叶琳琳到车箱过道里一边抽烟一边说话。
仲小虎告诉叶琳琳:我们到丹东去找一个朋友,我那个朋友很有钱,我已经和他打了招呼,让他准备二十万,我们随身带着心里也踏实不是?
听说有二十万可以拿,叶琳琳就兴奋起来:这么多?天哪,你们南方人就是有钱,动不动就是几十万,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
仲小虎动了一下眼皮说:喜欢钱吗?好,拿到这笔钱,就全放在你身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钱多了也是累赘。
叶琳琳不解地问:钱怎么会是累赘呢?那是钱啊,当然是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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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小虎暗想,和你这种俗人有些话是说不通的。等着吧,事实会让你明白很多道理的,就怕你醒悟得太晚,即使醒悟了也没用了。
四个多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仲小虎回到车厢以后就靠着小茶几睡着了,一连几天都过于紧张,他实在是累了。叶琳琳则眉飞色舞地和对面的两个女人聊天,应该说叶琳琳也是侃大山的高手,一连几个小时都口若悬河云山雾罩,侃得那两个女人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其中一个五次三番地要求叶琳琳留一个电话号码,叶琳琳看看熟睡中的仲小虎,就迟疑着答应了。这个叫张萍的女人承诺,等到了丹东,她一定请叶琳琳去吃一餐正宗的韩国料理。叶琳琳听说有异国美味可以吃,就半真半假地叮嘱说:好,你可不要忘记了,我从现在起就留肚子了,就等着你请客了。
出了丹东站,仲小虎沿着站前的七经街一直往东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找到一家红梅旅社,进去一问房价,每个床位二十块钱,并且可以男女同住。仲小虎马上用叶琳琳的身份证办理了住宿手续。进了房间,仲小虎还是先观察了周围的地形,选定了逃跑路线,才躲进房间躺了下来。一直到晚上九点多,仲小虎才和叶琳琳一起出了红梅旅社,沿着七经街一直向东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叫四道桥的夜市场。这里有很多烧烤店,空气中都飘荡着烤肉的香味儿。仲小虎慢慢地在街上走着,终于看到了一家名叫路路通的烧烤店,他觉得路路通这个名字吉利,就率先走了进去。
第一次进北方的小吃店,仲小虎不禁有些好奇。从店里的装修布局看,这应该是所谓的韩国特色。低矮的长条桌子上镶嵌着一个盆状的炭火炉,炉子上放着一个圆形的钢板,提前煨好材料的牛肉或羊肉片放上去烤,很快就变了颜色,吃起来非常可口。仲小虎问过牛、羊肉的价格就笑了,丹东的物价简直低得可爱,一盘牛肉十块钱,一盘羊肉十一块钱,如果在玉门,同样的东西价格就要翻几倍了。心情舒畅的时候,吃饭也有胃口,仲小虎不仅自己吃得津津有味,还温文尔雅地把叶琳琳服侍得心花怒放。饭后结账,才用了四十块钱,仲小虎兴犹未尽,又带着叶琳琳逛了四道桥服装夜市。让仲小虎吃惊的是这里的衣服也便宜得吓人。几乎全世界的名牌这里都有,皮尔•卡丹、绅浪、华伦天奴……每件绝不超过五十块钱。仲小虎替叶琳琳看好了几件韩国T恤衫,一连买了三件还不到一百块钱,仲小虎和叶琳琳都感到满意。
两人一直逛了几个小时,才叫了辆人力三轮车回到了红梅旅社。仲小虎一进房间就催着叶琳琳进卫生间洗了澡,然后换上刚买的几件衣服,在房间里走起了模特儿步。应该说叶琳琳的身材、身高都像很标准的模特儿,台步走得也非常专业,在仲小虎面前走了几个回合,仲小虎几乎舍不得第二天就对她下手了。他很痴迷地把叶琳琳搂在怀里,一语双关地说:琳琳,要是我身边没有了你,我会是多么孤单哪。
叶琳琳此时心情很好,想都没想就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对了,小虎,你不让我在人前叫你仲小虎,那我该叫你什么呀?
仲小虎说:你就叫我李强吧,这个名字好记,叫起来也顺口。还有,我是沈阳人,不是南方人,记住了吧?
叶琳琳上下打量了仲小虎几眼,马上撇着嘴说:得了吧,你哪儿像沈阳人哪?你高颧骨深眼窝,浑身精瘦,一看就是个南蛮子。依我看,你就说你是南方人,这样人家还不怀疑了呢。你说你是沈阳人,你一开口什么味道呀?像嘴里含着什么似的,再不就是舌头让门夹过了,说起话来硬得要死。你可别埋汰我们沈阳人了。
仲小虎板起脸来,严厉地教训道: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我可警告你,要是你没头脑把我的身份暴露出去,你自己考虑后果吧。不是我的后果,是你的后果。知道吗?
叶琳琳不敢再胡说了,她踩着碎步走到仲小虎身边,抱着仲小虎就开始撒娇:小虎,不不不,李强哥,你放心吧,我保证严格要求自己,决不给你添乱。你别动不动就后果后果的,听起来多吓人哪?
仲小虎阴沉着脸,到卫生间里洗了澡,然后往床上一躺,再也不理叶琳琳了。叶琳琳也老老实实地躺在仲小虎身边,静静地翻看着一本《故事会》。看着看着叶琳琳就扔了书,歪在一边睡着了。仲小虎悄悄地翻了一个身,就着床头灯仔细地看了看叶琳琳。他不由得感叹起来。叶琳琳真是一个少见的美人,那皮肤就像凝脂一样闪着亮光儿,长长的睫毛即使在睡梦中也在忽闪着风情,让仲小虎忍不住一阵冲动,他很想把叶琳琳剥光了,好好享受一番。可是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欲,只让眼睛停留在叶琳琳的脸上身上。这个时候,他不能再对这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子动感情了。继续缠绵下去,他没准儿会对她动恻隐之心,到时候下不了手,会坏大事的。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了,只要能让他活下去,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仲小虎甚至想,如果为了活命,就算让他的父母一起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眨眼。他的生命已经畸形地高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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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琳琳沉静地睡着,呼吸显得十分均匀。仲小虎被叶琳琳面部那种欧式轮廓打动了,他想了想,终于俯下身去轻轻地吻了吻叶琳琳的耳朵。叶琳琳很快就有了反应,眼睛还闭着,手却缠绕在仲小虎的脖子上,嘴里已经有了梦呓般的呻吟。仲小虎心中的欲望顿时如决堤的洪水般泛滥起来,他粗重地脱掉衣服,把叶琳琳摁在身下,掀开那件印有韩国字的T恤,在叶琳琳的身上狂吻。叶琳琳初始还半推半就,后来慢慢清醒了,同样疯狂地回应仲小虎。一边是告别式的最后亲热,一边是毫无知觉的激情释放,就像非洲草原上的野兽在相互搏杀,仲小虎和叶琳琳开始拚命了。一会儿四只脚抵住床角,一会儿两颗头探出床外,一会儿床上一会儿床下,把房间里的一切都弄乱了。叶琳琳进入最佳状态,呻吟变成了尖叫,最后又变成了惨叫!叶琳琳的反应让仲小虎更加亢奋,他咬牙切齿地进攻叶琳琳,仿佛叶琳琳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敌人。
仲小虎被一线阳光照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他轻轻地跳下床,先到窗口向外面望了望,然后把叶琳琳叫醒。洗漱、穿衣服、退房……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坐上一辆出租车向城东的九连城方向开去。路上,叶琳琳问过仲小虎这是去哪儿,仲小虎说是去拿钱。叶琳琳就不再开口,一路望着车外的人流和车辆。车往东开大约二十分钟后,就驶出了市区,高楼渐少,平房越来越多,接着路边就开始有菜地。有一段时间叶琳琳还看到了中国与朝鲜的界河——鸭绿江。叶琳琳心慌地发现,鸭绿江的江水真是绿的,基本上没有污染,清澈见底碧波荡漾。叶琳琳提议到江堤上去看看朝鲜,据说下尖一带的江堤距离朝鲜只有几十米宽,连对岸的朝鲜人是不是双眼皮儿都看得清清楚楚。仲小虎同意了,他和司机一说,司机马上在一个叫老龙头的地方向南转弯,过了一座水泥桥,一路开到下尖村的大堤上。
仲小虎付了车钱,让司机不要等了,他拉着叶琳琳上了江堤,举目向南望去,朝鲜一侧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偶尔有一两间民房,在葱绿之间半露着一面雪白的泥墙。仅仅一江之隔,对岸给人的感觉是神秘的宁静,仲小虎想像不出朝鲜人是怎样生活的。他很想找他们聊聊,可是叶琳琳说,朝鲜人说的都是朝鲜语,那是外国话,中国人听不懂。仲小虎只好失望地沿着江堤一直向东走。大约走出去一千米,仲小虎回头看了看,这里已经远离村庄,四周也没有人迹。他就下了江堤,钻进了江边的芦苇丛中。可能是水土好的原因,这里的芦苇长势特好,一根根芦苇都有大拇指粗细,颜色也绿得醉人,那种绿色让仲小虎几乎难以自持,他想把芦苇全部割倒,然后躺在芦苇上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也许他会因此而逢凶化吉,不再饱受逃亡之苦了。
叶琳琳似乎发觉了仲小虎的恶意,她迟疑着停住脚步,尽力讨好地笑了笑,说:小虎,咱去拿钱吧,你和你朋友约了几点?
仲小虎拉住叶琳琳的手说:不要紧,我们约的是下午,上午我们可以玩一下,中午找个地方吃完饭,下午拿了钱我们就离开丹东。
叶琳琳见仲小虎的眼神中还闪动着一丝温柔,就放松了戒备,跟他一直走到江边。叶琳琳轻轻拨开江边的芦苇,一眼就看到了徐徐西去的江水。她暗暗地叫了一声,顿时被这种少见的清澈与碧绿所倾倒。她特意看了看表,此时是上午十点,江面还有缕缕雾气缥缥缈缈,让叶琳琳觉得身在云雾之间,心中如梦如幻。正慨叹间,仲小虎忽然拍了拍叶琳琳的肩膀,让叶琳琳坐下。叶琳琳乖巧地坐在江边的沙地上,瞪着一双可爱的眼睛望着仲小虎,等待着他的下文。仲小虎掏出一支烟,叶琳琳马上接过打火机替仲小虎点上火。
仲小虎望着平静的江面,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出乎意料地开口说道:叶琳琳,这里美吗?一个人的最后一刻在这里度过,你觉得怎么样?
叶琳琳顿时不寒而栗:小虎——啊不,李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仲小虎把手搭在叶琳琳的肩上,又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掉,说:叶琳琳,你现在要向世界告别了。你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儿,我可以替你办,不过,五分钟后,你就必须死了。
叶琳琳脸白了:小虎,你别开这种玩笑,我怕……
仲小虎猛然把叶琳琳扑倒在地上,双手迅即扼住叶琳琳的喉咙,叶琳琳顿时感觉到了仲小虎下手的力度。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正的致命伤害。叶琳琳头皮一紧,小便就失控了,一股热尿沿着大腿赫然而下。她奋力挤出一句话:小虎,我是那么……爱你呀,你……舍得让我死吗?
仲小虎手上开始暗暗加力,嘴里却说:没办法,你会拖累我,我不能不让你彻底消失。你不要怪我,你怪你自己吧,谁让你遇到了我呢?遇到我,你命中注定要短命。
叶琳琳还想说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仲小虎杀机一起,变得格外残忍,他的双手不断地加力,渐渐地扼紧了叶琳琳的喉咙。叶琳琳的脸由红变紫,又慢慢变黑,双脚乱蹬了一会儿,就直挺挺地不动了。
叶琳琳最后看到的仲小虎的表情是无比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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