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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社会写实】长篇小说《自费追捕》天才般的潜逃,血案不断

本主题由 六哥☆爱意 于 2008-12-14 12:17 关闭
叶琳琳耍赖:我跟谁跑了?你说我跟谁跑了?你什么意思?
仲小虎只好顺坡下驴:好好好,算我错了,我错怪你了。
叶琳琳紧追不放:小虎,你错哪儿了?说说,快说说。
仲小虎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说:我是不是疑心太重了?
叶琳琳一拍桌子:就是嘛,有你那样儿的吗?对什么事儿都草木皆兵,还让不让人活了?小虎,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非常乐意让你喜欢,可你不能用爱情折磨我,你不能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仲小虎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我以后保证改,决不再犯。
叶琳琳乐了:错了,你怎么办?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仲小虎挠着头皮:你说吧。
叶琳琳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要不这样,你哪天把你爸的枪偷出来,我们找个地方打几枪,行吗?
仲小虎吓坏了,脸变得苍白:不行不行,那可不行,我爸会要了我的命。
叶琳琳一板脸: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你口口声声说改,行动呢?你说一套做一套,阳奉阴违嘛。
仲小虎刚想陈述其中的利害,正好菜上来了,他马上转移话题:上菜了,嗬,这可是东北有名的酱骨架,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变味儿了。
叶琳琳轻蔑地撇了一下嘴,说:这还要你告诉我?我是谁呀?我可是正宗的东北人。
一直到吃完了饭,叶琳琳都不是很开心。仲小虎已经被自己稳住了,但她更想稳住的人却是卢兆生。可惜卢兆生就像一只风筝,线轴操控在别人的手上。她不要说亲手操控了,就是想摸摸那个线轴,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天梦。叶琳琳知道,拴住卢兆生的可是一个金线轴,只要把那个线轴握在手里,这辈子和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了。那绝对是一步登天的感觉。有了对比和倾向,再看仲小虎,叶琳琳的心里就有些烦躁。她悄悄地算计着怎样才能甩掉仲小虎,又怎样才能和卢兆生联系上。
电话恰到好处地响了。叶琳琳马上走到一边去听,听完了,脸上挂出焦急的神色,对仲小虎说:对不起,我家乡来了一个亲戚,我马上去接站。
仲小虎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去,正好我没事儿。
叶琳琳摆摆手,很干脆地拒绝道:人家是一个女孩子,你去多不方便。算了,你回家吧,你明天不是要出门吗?早点儿休息,我去接了站,就把她带到我家里,这两天我只能陪她了。你不知道,我这个亲戚对我有恩,我如果不好好陪她,我家里还有她家里都会骂我没良心,我家乡特讲究这个。
仲小虎还想说什么,叶琳琳已经招手叫了一部出租车,独自上了车一溜烟儿地走了。

既然说了自己要出远门,仲小虎就不能再在叶琳琳面前露面。他一个人躲在家里,面对着电视百无聊赖。他试着用各种办法驱赶无聊:一个人唱歌,唱了几首索然无味;一个人下棋,下了几盘就失去了兴趣;一个人斗地主,斗来斗去就昏了头。想去睡一会儿,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见到叶琳琳和卢兆生勾肩搭臂地出双入对。每次醒来,仲小虎都会冒出一身虚汗,心情立刻变得烦乱不堪,想骂人,想打架,甚至想抄起一支枪,跑到行人最密集的中山路上乱打一通以泄心头之恨。
爸爸忙着工作,忙着值班,忙着和妈妈吵架;妈妈忙着打牌,忙着往那张越来越老的脸上涂脂抹粉,忙着和林姨马姨逛街吃馆子。在外面玩够了,就回家和爸爸吵架。然后,爸爸妈妈又开始下一轮忙碌。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忙完了吵完了,却没有谁问问他吃饭了没有?睡得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爸爸对他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别到外面乱跑,别给我惹事生非。妈妈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儿子,替妈把地板擦一下,妈回来给你钱。仲小虎觉得自己像一个走丢了的小孩儿,一个人在这座叫玉门的城市里乱闯,随时都会遇到危险,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可是,却没人注意到他,他只能听天由命信马由缰。
想到小时候,仲小虎心里常常感到痛心。他小的时候,经常搬家,在一个地方住上一两年最多三五年,爸爸就被调动工作了,每调动一次,家就跟着搬一次。那时候妈妈也有一份工作,都是那种需要上夜班的累活儿,妈妈在班上付出大量体力,回家往床上一躺,根本不能给他一点儿温暖。如果他凑到妈妈身边想和妈妈亲热一下,那他一定会挨一顿毒打。妈妈打人狠,无论是抽嘴巴还是踢屁股,都会让他到鬼门关上走一回。他小时候被妈妈打昏过五次,最长的一次昏迷了三天两夜。当时姥姥以为他死了,把他放在院子里的柴堆上,第二天早上看他还有一口气,又把他抱了回去。姥姥每次想起这件事儿都会泪眼婆娑地说:小虎这条命是捡来的。
仲小虎尽量不去回忆往事,人活着,追求的是快乐,痛苦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像日历一样翻过去就算了。没有必要抱着过去的苦痛翻来覆去地感慨,那只能徒增烦恼。仲小虎时常告诫自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及早行乐,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见证了父母的婚姻生活,他有了一条坚定不移的经验教训:将来他找老婆,性情一定要和妈妈相反。如果他的老婆同他妈妈一样乖舛不驯,那他永无幸福可言。在这一点上他是同情爸爸的。爸爸也算是做了一回男人,却不知男人的幸福为何物。惨!
父母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有心思去管。他连自己都没管好,哪有心情管别人?再说,父母也没有管他,他只能自己管自己。现在没事做,他每天看看电视,听听音乐,玩玩电脑。他家没有电脑,想玩电脑他就去网吧。一个小时两块钱也不算贵。余下的时间,和同学朋友一起出去喝喝酒,打打牌,赢了请客,输了就跟着赢家去吃喝,然后灰溜溜地回家。运气好,爸爸不在家,没有人管他;运气不好,遇上爸爸在家,他就要挨上一顿臭训。爸爸的训话没有任何新鲜内容,除了让他不要惹事,没有别的。他有时候心里不服,暗自思忖:难道我仲小虎这辈子除了惹事就没别的用处了?我就那么没水准,一定要惹事吗?除了没考上大学,我也没给父母惹什么麻烦呀?那么,爸爸为什么总是揪着我不放,为什么总是人前人后跟我这个做儿子的过不去?
仲小虎曾对妈妈说过这些想法,妈妈恨恨地说:你爸不是人,他是畜生。妈妈还说:你长大了,不要管你爸,他就是要死了,你也不要管,他这个人只想着自己,不会想着别人,包括他的老婆孩子。妈妈关于爸爸的最后一种说法很明确也很坚决:小虎,以后不要和我提你爸,我烦。
仲小虎只能缄口不言。
不能出去见叶琳琳,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个朋友面前,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这真是一种煎熬。没办法,仲小虎只有几个朋友,现在基本上都是叶琳琳的朋友,任何一个朋友知道了仲小虎的动向,就意味着全体朋友都知道了仲小虎的动向。目前,朋友们一致认为仲小虎去了青海,他只能把自己藏起来,就像真去了青海一样。爸爸这些天一直没有回来,爸爸可能又有案子,或者又替别人值班。爸爸为了躲避和妈妈吵架,早在几年前就是向阳派出所里的公用替身。不论谁有事,只要对爸爸说一声,爸爸都会替人值班。有时候,爸爸会一连三四个星期不回家,家里也就会三四个星期安安静静,一派和平景象。妈妈对爸爸长时间不回家持无所谓态度,回来怎样?不回来又怎样?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对夫妻之间那点儿事儿早就平淡如水,有也行,没有也行。仲小虎却不喜欢爸爸长时间不回来,他不是想念爸爸,而是想念爸爸做的饭菜。爸爸是烹饪高手,每次回来都会下厨房做一两个拿手菜,仲小虎可以趁机吃顿饱饭。而妈妈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用他的话说,绝对是臭狗屎。爸爸多长时间不回家,他就要吃多长时间的臭狗屎,那种日子想起来都怕。
好歹在家里熬了一个星期,仲小虎实在熬不下去了,他决定找妈妈要一点儿钱,自己出去吃餐饭。他很想再去吃一回东北菜,一想起小鸡炖蘑菇那特有的香味儿,他就要流口水了。他找妈妈要二百块钱,妈妈只给了他一百。看来,东北菜是吃不成了,他只能去吃肯德基。在玉门,吃肯德基一定要去华联大厦二楼那一家,那里的环境好,一边享用美味,一边凭窗远眺,五月天气,玉门的美女已经把能露、该露的全都露了出来,在鸡腿、薯条儿、可乐和美女的多重享受当中坐几个小时,那种感觉怎一个乐字了得?
仲小虎坐9路公共汽车在咏春路口下了车。五月的咏春路,已经绿荫蔽日花香扑鼻了。刚刚铺好的柏油路,漆上了簇新的斑马线,路中间的隔离栏换成了艺术铁栏,上面挂着彩灯,看上去既温馨又浪漫。转过咏春路就是华联广场,视界霍然开阔,仲小虎的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他跳了几跳,把一个星期以来的沉闷都甩到了九霄云外。忽然,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不动了——他分明看到,在华联广场一角的星巴克咖啡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几乎没细看就认出那个人是他爸爸仲家业。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爸爸对面还坐着一个和妈妈年龄相仿的女人,从衣着上判断,这人应该是农村来的,既土气又穷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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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在家里熬了一个星期,仲小虎实在熬不下去了,他决定找妈妈要一点儿钱,自己出去吃餐饭。他很想再去吃一回东北菜,一想起小鸡炖蘑菇那特有的香味儿,他就要流口水了。他找妈妈要二百块钱,妈妈只给了他一百。看来,东北菜是吃不成了,他只能去吃肯德基。在玉门,吃肯德基一定要去华联大厦二楼那一家,那里的环境好,一边享用美味,一边凭窗远眺,五月天气,玉门的美女已经把能露、该露的全都露了出来,在鸡腿、薯条儿、可乐和美女的多重享受当中坐几个小时,那种感觉怎一个乐字了得?
仲小虎坐9路公共汽车在咏春路口下了车。五月的咏春路,已经绿荫蔽日花香扑鼻了。刚刚铺好的柏油路,漆上了簇新的斑马线,路中间的隔离栏换成了艺术铁栏,上面挂着彩灯,看上去既温馨又浪漫。转过咏春路就是华联广场,视界霍然开阔,仲小虎的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他跳了几跳,把一个星期以来的沉闷都甩到了九霄云外。忽然,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不动了——他分明看到,在华联广场一角的星巴克咖啡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几乎没细看就认出那个人是他爸爸仲家业。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爸爸对面还坐着一个和妈妈年龄相仿的女人,从衣着上判断,这人应该是农村来的,既土气又穷酸。
走近了看,那个女人正在擦眼抹泪,似乎哭得很伤心。仲小虎在窗外看了五分钟,那个女人就哭了五分钟,因为她始终低着头,所以仲小虎也一直没看到她的正脸。仲小虎想不出这个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在爸爸面前哭哭啼啼?她和爸爸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爸爸瞒着他和妈妈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今天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妈妈?如果真是一桩爸爸的风流韵事,妈妈会不会闹出人命?
仲小虎不想去吃肯德基了,他快步走进星巴克,找了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要了一杯咖啡,暗暗地监视着爸爸和那个女人。他看到爸爸不时地为那个女人递纸巾,有几次还伸出手,抚着那个女人的肩膀以示安慰。到最后要分手的时候,爸爸还掏出一叠钞票塞到女人手里,直到女人走进了华联广场西端的地铁站,爸爸还痴痴地站在那里望啊望……仲小虎感觉到一股火气在体内徐徐上升,有几次他甚至想冲到爸爸面前,大声质问爸爸:这是为什么?这是在干什么?怪不得爸爸天天和妈妈吵架,原来爸爸也玩起了家外有家的把戏,也趟起了花外有花的浑水!不正经,假道学,道德败坏人面兽心!我这个做儿子的要几个钱,他一个不行两个不行,对一个野女人他可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上千块,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吃穿勤俭节约,风流铺张浪费,做警察的也有这种见不得阳光的勾当?
仲小虎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找爸爸谈谈。做为二十二岁的男人,做为家庭的成员,做为父母的独生儿子,他有责任维护家庭的稳定与和平。
仲家业刚刚点燃了一支烟,还没从刚才的伤感情绪中脱离出来,就听到身后一声轻轻的咳嗽,接着就是儿子的声音冷冷地传来:爸,我想和你谈谈。
仲家业回过头来,惊诧地看了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儿子,又下意识地向地铁站那边望了望,然后笑了一下,说:好啊,那我们进咖啡厅去谈吧?我请客。
这一次,仲家业还是选择了刚才他和那个女人坐过的位置,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那个女人的位置则换成了仲小虎。
仲小虎盯着爸爸,直截了当地问:她是谁?
仲家业也直言不讳地回答:她是我当年的朋友。
仲小虎追问:她是你哪方面的朋友?她是哪儿的?
仲家业坐在天棚灯的正下方,头上罩上了一层奇异的剪影,显得饱经沧桑,他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虎,你还记得北来吗?
仲小虎一愣:北来?是不是我出生的那个北来?
仲家业说:对,就是你出生的北来,离这里有八百里路程,是个大山沟儿。
仲小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北来,是他的出生地。他还知道那里十分穷困,被母亲称做“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离开北来的时候他仅仅是个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对那里尚无任何具体的印象。他之所以知道有个北来,是以后的日子里爸爸妈妈总是不时提到它,导致他对北来这个地名始终耳熟能详。
仲家业接着说:她姓李,出生在1951年,当时中国正在进行抗美援朝战争,所以,北来的一个老师就给她起了一个名字:李援朝。
仲小虎更急于了解爸爸和李援朝的情感过程。这也是他要找爸爸谈谈的主旨。仲小虎打断了爸爸的话,说:爸,你挑主要的说,我想知道你和李……
说到这里,仲小虎选择了一下字眼儿:……我想知道你和那位李阿姨都发生了什么事?
仲家业忽然问:小虎,你还没吃晚饭吧?这样,我给你叫一份蛋炒饭,你边吃边听我慢慢讲来,好不好?
仲小虎表示同意。饭很快上来了,仲小虎一边漫不经心地用不锈钢饭勺往嘴里送着炒饭,一边听爸爸讲述三十年前的一件往事——

北来是个极为偏僻的小山村,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山。三十年前,北来还没有出山的公路,北来人如果出山赶场,要爬五十多里山路。如果明天赶场,今天就要先行出发,到赶场所在地找亲戚家住一夜,第二天赶了场,还要在亲戚家住上一夜,第三天才能跋山涉水地赶回北来。山外的人都把北来称做鬼不来。是啊,那么穷苦的地方,鬼都不想来。
三十年前,仲家业二十岁,李援朝十九岁,两个人一起初中毕业,一起回到北来,在当时的北来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当时,中国人把农民称为公社社员。那时候农村的初中生还是凤毛麟角,北来只有仲家业和李援朝两个初中生,属于北来的高级知识分子,生产队有文化方面的活动,自然要由仲家业和李援朝负责。当时各种文化活动很多,大队、公社甚至县里经常组织政治学习、文艺汇演,仲家业和李援朝说、写、演、唱样样精通,不但在北来,就是在北沟大队、北山公社都是名人,有一次,当时的县委侯书记下乡来到北山公社,饭后茶余和北山公社革委会代主任闲聊,忽然石破天惊地问:听说北来生产队有个仲家业和李援朝,歌儿唱得好,能不能找来唱一段?因为山高路险交通不便,这个动议才算作罢。可见仲家业和李援朝的名气之大,已经惊动了上面。
北来或者北沟不管哪一家有什么喜事,都要请仲家业和李援朝去表演。两个人一台戏,独唱、合唱、二重唱、表演唱,穿插着诗朗诵、快板书,常常会引起极大的轰动。仲家业和李援朝分别是北来、北山、北沟所有年轻人的崇拜对象。女青年崇拜仲家业,男青年崇拜李援朝。每到深更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躲在被窝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把自己暗恋的对象从头到脚想上一遍又一遍。但是,不管是男青年还是女青年,谁也不会把自己的心事暴露出来,因为谁都知道,仲家业和李援朝是天生的一对,谁想从中间插上一杆子,都将是徒劳无功枉费心机,空为世人留下笑柄。生产队里的大娘、大婶、大嫂们遇到仲家业或者李援朝都会高声大气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摆喜酒呀?要快些,我们可都等不及了。仲家业一般不会说什么,常常是一笑而过。李援朝生性大方,会同样高声大气地回应:好啊,明天就摆,你可要留肚子呀,我们保证喜酒管够,鱼肉管够,就怕你没有那么好的胃口哩。
李援朝的话,经常会博得哄堂大笑。
事实上,仲家业和李援朝的关系远没有达到群众预期的亲密程度。他们人前大方,人后却异常谨慎,生怕弄出什么不良后果,惹出什么恶劣影响。年轻人志在四方,多想革命事业,少想个人私情,帝国主义还在蠢蠢欲动,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饱受三座大山的奴役,共产主义还没有实现,革命征程任重道远,这种时候想个人问题,可见你的世界观还没有改造好,还得进一步斗私批修。
李援朝有一次在去公社演出的路上,严肃地对仲家业说:我们要提高警惕,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在处理个人问题上,要爱憎分明,要光明正大。
仲家业也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援朝进一步明确地说:我们要人前近,人后远,不要造成坏印象,以免影响进步。
仲家业不解:为什么要人前近人后远?
李援朝说:人前近,就是向大家表明,我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别人不要再对你我心存幻想了;人后远,就是……
李援朝却停住不说了。
仲家业却穷追不舍:人后远是什么意思嘛?
李援朝红了脸说:哎呀,一定要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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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家业却穷追不舍:人后远是什么意思嘛?
李援朝红了脸说:哎呀,一定要说吗?
仲家业坚定地表示:一定要说,这么重要的指示怎么能不说呢?你说了,我好坚决贯彻落实呀。
李援朝哼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是怕你干蠢事嘛。
仲家业见前后无人,一把抱住李援朝,狠狠地亲了一口她那红扑扑的脸蛋儿,说:行,我们不干蠢事,我们干好事嘛。
李援朝拚命挣脱了仲家业的怀抱,一对儿小拳头雨点儿一样打来:你坏,你坏,你反动,你修正主义,你是帝国主义侵略狂。
仲家业被李援朝一连串的高帽子吓傻了,一时不知所措。
李援朝正在等仲家业进一步的反应,见仲家业蔫了,忽然一跺脚,嘴里冒出一句毛主席语录: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仲家业一时弄不清李援朝是想让他进一步还是退一步,眼看公社就在眼前,他只好闭紧了嘴,一个人大步流星奔到前边,头也不敢回了。
那一天的演出效果出奇地好,仲家业和李援朝都找到了最佳状态。仲家业演完最后一个节目,一连五次出场谢幕,观众纷纷起立,掌声经久不息。已升任公社革委会书记的代幸福亲自上台和仲家业、李援朝握手,代书记还专门让立新照相馆的刘秃子给仲家业和李援朝照了相,以志纪念。中午,公社食堂特意杀了一头牛慰问全体演员。吃饭的时候,其他大队的演员都和仲家业和李援朝开玩笑,说中午能吃牛肉大伙儿是跟着仲家业和李援朝借光儿,那些男男女女纷纷过来与仲家业和李援朝说笑。当然,男的都挤在李援朝身边,女的就围着仲家业,不知是谁事先出的主意,饭吃了一半儿,大伙儿都举着日记本,要求和仲家业、李援朝交换。仲家业和李援朝事先没有准备,顿时窘在食堂里。代书记恰好进来,看到这一幕又悄悄地退回去,让公社陈秘书按演员的人数,给每人准备了一个日记本,然后搬到食堂里,由仲家业和李援朝签上名分送给大家,于是,全体演员皆大欢喜,热热闹闹地把饭吃完,一哄散了……
午饭后,各个大队的演员收拾好各自的道具,准备回家了。李援朝看了仲家业一眼,快步出了公社大门,直奔公社供销社。仲家业也不动声色地跟上去,和李援朝保持了一段距离,但始终让李援朝活动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李援朝进了供销社,先到文具柜台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再到百货柜台买了两双尼龙袜子,等仲家业随后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仲家业也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拉带儿花布鞋,一样是一条绛红色的纱巾。仲家业怕别人看见,就把它们悄悄地塞进随身带来的一只军用挎包里,然后返身去追前边的李援朝。
李援朝先仲家业一步回到了公社大院,迎面看到了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朱克里。朱克里一见到李援朝,就招手让她进食堂。朱克里拿出一个圆鼓鼓的白铝饭盒,让李援朝拿着。李援朝打开饭盒,发现里面是一盒香喷喷的牛肉。
朱克里说: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你带着路上吃。
李援朝前几次来公社演出,朱克里也为她留了好吃的东西,有麻花,有汤圆,还有半筐苹果。李援朝每次都照单全收,毫不客气。她把这些东西带走以后,找机会送给仲家业,看着仲家业狼吞虎咽的吃相儿,她心里舒服得都想唱出声儿来。
北沟大队只来了仲家业和李援朝两个人。两人结伴而来,还得结伴而归。路上,李援朝走到清静的地方,找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这里已经是回家的半程了,两个小时的跋涉,中午饭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李援朝打开朱克里给的那个饭盒,往仲家业面前一亮,脸上马上露出疼爱的表情:饿了吗?我这儿还有好吃的呢。仲家业凑上来,深深地吸了一下香味儿,憨厚地一笑。李援朝早把一只亮晶晶的不锈钢叉子塞到他的手里,柔媚地说:吃吧。
仲家业并不客气,接过叉子,先挑了一块上好的牛肉,递到李援朝面前,让她先吃。李援朝红了脸,轻轻地骂一句:算你有良心。张开嘴把牛肉含到嘴里,然后就看着仲家业吃。仲家业几分钟就把一盒牛肉吃光,然后跳到路边的小溪旁把饭盒刷干净。然后两人继续上路。等走到离家只有三里路的时候,李援朝把钢笔和袜子拿出来,塞到仲家业手上。仲家业也把花布鞋和纱巾拿出来,塞给李援朝。两人不再说什么,一前一后地进村。
回到家里,仲家业发现鞋里还有一张纸条,李援朝娟秀的字迹赫然纸上:吃完晚饭到后山松树林等我。仲家业心跳骤然加快,脸红得像卧牛岭上的猴子屁股。他知道,激动人心的一刻就要到来了,他和李援朝的关系,将在今晚进入实质性阶段。

仲小虎坐在仲家业的对面,始终平静地听着这个多年前的爱情故事,也许是隔代的关系,上一代人的爱情并不能感动仲小虎,他听得味同嚼蜡恹恹欲睡。听到仲家业那天晚上要和李援朝约会,他的眼睛动了动,提出一个问题:爸,你说的实质性阶段,是指什么?
仲家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那时候可不像你们现在这么解放,没结婚,我们什么都不能、不敢、也不会做。即使我想,李援朝也不会答应。
仲小虎又问:那你们约会都干什么?
仲家业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说:我们的约会,也就是一起坐一会儿,说说话,最多拉拉手,最了不起的动作就是一个坐着,另一个躺下,头枕着对方的腿。北来的晚上静极了,我们悄悄地从村北的小路出来,钻进一片落叶松林,沿着松软得像驼绒地毯一样的林间空地一直往北走,一直走到三里外的鹰嘴岩,我们就坐在一块足有十亩地大小的石板上,就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月光,耳鬓厮磨地说着真正的悄悄话。我们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别人听到。我们可以听到十里外的山泉大队传来的歌声,别人也可以听到我们在三里之外的说笑。我们都十分喜欢这种近乎神秘的低语,既满足又刺激。李援朝还开玩笑说,就是当公社书记也不过如此吧?我说当然,要是代书记拿他的书记位置跟我换,我还不换呢。李援朝高兴极了,尽管月色已经变得异常暗淡,可我还是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线耀眼的亮光儿。
仲小虎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嘲讽:这就是你们的约会?这也太简单了吧?深更半夜跑到荒郊野外,连吻都不接一个,没劲,太没劲了。爸,你不是在骗我吧?我怎么都不相信,一个女孩子,既然敢和一个男人钻进夜幕之中,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们那时候再保守,也不会比亚当和夏娃更保守吧?亚当和夏娃能做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能做?
仲家业笑了,那副笑容中,有自豪,也有明显的遗憾。他把烟掐灭,继续说:儿子,你得承认我们和你们不同,有着很大区别。我们那时候真的能做到约会的时候没有任何出格儿的行为。那时候,我们更关心的是我们双方的父母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仲小虎不无疑问地说:找女朋友还得父母同意呀?到底是你在找女朋友还是你父母——也就是我爷爷奶奶在找女朋友?
仲家业苦笑着说:我们那时候,准确地说,真是老人在找女朋友,而不是我在找女朋友。如果我跟他们说我要找一个女朋友,如果我的父母不同意,那这事儿就十有八九要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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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小虎从爸爸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问:我爷爷同意你和这个李援朝恋爱吗?
仲家业长长地叹息一声,语气凝重地说:问题就在这儿呀,你爷爷那时候还活着,他不同意我和李援朝恋爱。
仲小虎弹了一下烟灰,问:为什么呀?你和李援朝这么般配,我爷爷为什么不同意?
仲家业脸上的表情挂上了一丝痛苦,他甚至为此停顿了一下,借以平息内心的激动,他望着自己的儿子,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那一场刻骨铭心的往事。

仲家业的父亲名叫仲吉泰,北来人都叫他三道拐,意思是说这个仲吉泰古怪刁钻,不好对付。其实,北来人对仲家业和李援朝的议论,三道拐早就有所耳闻,只不过事情还没摆到桌面上,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议论归议论,议论不是事实,不是结局。那些年举国上下天天嚷着苏联要进攻中国,最终还不是不了了之?三道拐早就下了断言:苏联大鼻子怕伟大领袖毛主席,他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侵略中国,不敢拿鸡蛋碰石头,全世界都知道,谁和中国作对谁就是自取灭亡。
仲家业和李援朝约会以后,按两人商定的结果,仲家业回家向父亲说了他和李援朝的事,并征求父亲意见,如果父亲不反对,他就要和李援朝宣布订婚。
不料,三道拐闻言一拍桌子:不行,你不能和李家的二姑娘来往。
仲家业有些急了:爹,我为什么不能和李援朝来往?我们是同学,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知根知底的,人家又能干,又聪明,配不上咱吗?
三道拐也急了:小子,你知道不知道老李家是什么成份?地主!你娶一个地主的后代,你还想不想入党?想不想当干部?想不想有个前途了?你可以不入党、不当干部、不要前途,你不能把我们仲家的后人都拖下水,我们仲家就你一个男丁,你不能光顾自己一时痛快,把光宗耀祖的大事都给误了。
这话就像一声巨雷,在仲家业的头顶轰然爆响。地主成份在当时还是一个政治上的禁区,一个人如果和地主成份沾上边儿,就得放弃一切政治上的追求,放弃一个中国公民的一切正常权利,不能入党,不能提干,不能在政治上有任何作为。而仲家业此时已经是内定的农村干部苗子,不日将被上级组织选拔到重要岗位上,为建设社会主义祖国贡献力量。如果这时候仲家业和一个地主的后代订婚,就等于宣布政治生命就此完结,这一辈子只能蹲在农村,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三道拐逼着仲家业表态:你马上跟李家的二姑娘断了来往,听到了没有?
仲家业一言不发。
三道拐大怒,抄起了梨木拐棍:你这个混小子,你给我跪下!
仲家业是个孝子,老父亲让他跪,他不能不跪。让他表示马上和李援朝断绝来往,他却不能从命。他分辩说:我已经答应了人家,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言而有信。说话不算话,以后让我怎么做人?
三道拐斩钉截铁地说:这好办,你就说我不同意这门亲事,谁都知道,咱家我说了算,就算有人对这件事说三道四,也是责任在我,你该怎么做人还怎么做人。
仲家业倔强地冒出一句:我不!
三道拐火了,举起拐棍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你这个畜生,你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气死我,你好娶那个地主家的姑娘是不是?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仲家业还是那句话:我不,我就不!
三道拐打了一个晚上,直到累得再也举不动那根棍子了,才气咻咻地缩在床角,满脸仇恨地瞪着儿子。
那天晚上,仲家业在地上跪了一夜,跪着跪着,他就歪在红砖地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已经把李援朝娶进了家门,队里出了一挂大车,车上拴红挂彩,身边锣鼓喧天,李援朝的三叔李大喇叭把家里最大的一把唢呐拿了出来,吹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一指高。李援朝的大哥,就是北来无人不怕的李狗熊把李援朝背了出来。这是北来的习俗,出嫁的姑娘,不能碰到娘家的地面。这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出阁的姑娘不能走回头路。李狗熊把李援朝背上大车,然后一步一步逼到仲家业眼前,盯着他,看了足足半个小时,瓮声瓮气地说:家业,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就活劈了你,那时候你别怪我不认你是我妹夫。人们哄笑着,欢呼着,簇拥着大车绕村一周,然后缓缓来到仲家门前。
车到门前,仲家业傻了——一口棺材死死地抵住了大门,三道拐坐在棺材上,高高地举着一瓶敌敌畏农药说:家业,你要是把李家的二姑娘娶进门,我就死给你看。
三道拐是个倔强的人,凡事说得出就办得到,他既然敢把农药瓶子抄起来,那就完全可能把里面的农药吞下去。如果用现代人的眼光去看三道拐的举动,一定既好笑又愚昧。可是当时是1975年,在那个政治挂帅的特殊年代,李援朝的地主成份就是一道杀人不见血的杀手锏,只要仲家业和李援朝订了婚,仲家业的历史就可以做结论了。由是,三道拐的反对有理、有据、有节,仲家业倘若反抗父命,就要受到千夫所指,就是不孝。
仲家业分开围观的人群,扑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父亲的两腿大放悲声。他的哭声把人群里的婴儿都吓傻了,让年轻的少妇们都为自己的孩子失声尖叫。三道拐见仲家业不听劝告,就扬起手中的农药瓶,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仲家业劈手去抢,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父亲随着喉头的嚅动,两眼渐渐发直,人也软软地倒下。
仲家业惊叫一声,吓醒了。他抹一把头上的汗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天吃完早饭,三道拐就逼着仲家业到李家去宣布绝交决定。仲家业不去,三道拐就大打出手,边打边骂,骂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差不多全队的人都来看热闹。可能是仲家业平时过于风光了,小伙子们都幸灾乐祸地围上来,把劝架的叔叔大娘都挡在人群之外。姑娘们也不想劝架,三道拐把仲家业和李援朝的事儿打黄了,她们才会有机会。她们都在悄悄地想着仲家业,想得心都疼了。今天看到仲家业挨打,她们也心疼,但这个心疼和平时的心疼不同,这和女孩子扎耳朵眼儿一样,一时的疼痛会带来一生一世的幸福,绝对划得来。
李援朝也随着人群来到仲家门外,起初她不明就里,还混在人群中看热闹,后来听着听着脸就慢慢白了。闹了半天,打仲家业和她有关,三道拐这分明就在棒打鸳鸯。李援朝火了,三道拐虽说是长辈,但他现在不仅仅是在打他的儿子,他还在打她的男人。你三道拐有权力打儿子,我李援朝自然也有权力护着自己的男人。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的革命社员有人权,即使你是老子,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想着想着,李援朝就冲了出去。她从三道拐的身后一把抓住那根可恶可恨的棍子,大叫一声:不许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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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家业分开围观的人群,扑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父亲的两腿大放悲声。他的哭声把人群里的婴儿都吓傻了,让年轻的少妇们都为自己的孩子失声尖叫。三道拐见仲家业不听劝告,就扬起手中的农药瓶,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仲家业劈手去抢,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父亲随着喉头的嚅动,两眼渐渐发直,人也软软地倒下。
仲家业惊叫一声,吓醒了。他抹一把头上的汗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天吃完早饭,三道拐就逼着仲家业到李家去宣布绝交决定。仲家业不去,三道拐就大打出手,边打边骂,骂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差不多全队的人都来看热闹。可能是仲家业平时过于风光了,小伙子们都幸灾乐祸地围上来,把劝架的叔叔大娘都挡在人群之外。姑娘们也不想劝架,三道拐把仲家业和李援朝的事儿打黄了,她们才会有机会。她们都在悄悄地想着仲家业,想得心都疼了。今天看到仲家业挨打,她们也心疼,但这个心疼和平时的心疼不同,这和女孩子扎耳朵眼儿一样,一时的疼痛会带来一生一世的幸福,绝对划得来。
李援朝也随着人群来到仲家门外,起初她不明就里,还混在人群中看热闹,后来听着听着脸就慢慢白了。闹了半天,打仲家业和她有关,三道拐这分明就在棒打鸳鸯。李援朝火了,三道拐虽说是长辈,但他现在不仅仅是在打他的儿子,他还在打她的男人。你三道拐有权力打儿子,我李援朝自然也有权力护着自己的男人。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的革命社员有人权,即使你是老子,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想着想着,李援朝就冲了出去。她从三道拐的身后一把抓住那根可恶可恨的棍子,大叫一声:不许打人!
三道拐惊诧地回过头来,像不认识李援朝似的问了一句:你干啥?你为什么抢我棍子?你没看到我正在教育儿子吗?
李援朝把那根棍子往远处的菜地里一扔,质问道:有理讲理,你干嘛这么野蛮?
三道拐不屑地冷笑一声:李家姑娘,这可是我们贫下中农自己的事儿,关你一个地主小姐什么事儿?
李援朝红了脸,却不想在三道拐面前认输,她分辩道:我不是地主小姐,我也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新中国青年。你这样打人,就是封建家长作风,所以我就得管。
三道拐脸上的肌肉跳了几跳,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李家姑娘,你不要觉得现在还是旧社会,你们李家可以杀人放火,可以强占民女,可以横行霸道。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是穷人的天下,你们变不了天,我告诉你,国民党回不来了,你们李家就死了这条心吧。
三道拐转身对围观的人说:老少爷们都听好了,这个地主小姐整天勾引我儿子,我今天就发个誓,只要我还活着,你们李家的阴谋就别想得逞。我不能眼看着我儿子跳进剥削阶级的火坑。
三道拐从小读过五年私塾,写一笔好字,在生产队当过几年会计,几乎每天都要听广播看报纸,背过上百条毛主席语录。在北来三道拐也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所以三道拐的理论水平绝对不比初出茅庐的李援朝低。李援朝又是一个脸皮薄的女孩子,几句话下来,李援朝就露出了怯相儿。
三道拐乘胜追击,语言也开始恶毒:我告诉你,你不要打着谈情说爱的幌子,拉拢腐蚀仲家业,从今天起,我要是再看见你来勾引仲家业,我就把你捆到公社去,打你一个现行反革命罪。
现行反革命罪是中国上世纪七十年代最重的罪行,只要沾上了现行反革命罪,就意味着一个人罪孽深重,就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将永世不得翻身。李援朝被现行反革命这几个字打懵了,晃了几晃,差一点儿坐到地上。
就在这时,李援朝的大哥李狗熊从人群中钻进来,一把拉住妹妹,不由分说出了仲家的院门。出了大门,李狗熊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打得太狠了,打得李援朝摇了几摇,晃了两晃,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李狗熊就势把妹妹扛起来,一阵风一样回了家。从此,李狗熊把妹妹软禁在家里,再也不让她出来了。
李狗熊三十岁了,长得虎背熊腰,李狗熊的脖子比脑袋还粗,两条胳膊赛过一般人的大腿,发起怒来一拳能撂倒一头犍牛。因为成份不好,李狗熊至今还是光棍儿一条。光棍儿有光棍儿的好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倒下,无牵无挂。李狗熊平时不和别人有什么来往,从来不会欺负人,也不会惹事生非,但他早就扬言,谁要是敢和他过不去,他就一定要和对方拚个鱼死网破。为此,北来人都怕李狗熊。
三道拐棒打鸳鸯,公开辱骂了李援朝,在北来人看来,仲家和李家的仇算是结大了。仲、李两家祖上就有深仇大恨,仲家杀过李家的人,李家也利用权势逼死过仲家人。两家都有祖训:两家人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解放二十多年来,因为共产党掌了权,把地主富农管得服服帖帖,李家人如同过街老鼠,自然失去了威风,所以两家的仇恨慢慢地淡了。现在,三道拐旧事重提,偏偏又赶上李家出了李狗熊这样的愣头青,北来的有识之士预测,一场新的阶级斗争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北来人拭目以待。
三道拐棒打鸳鸯的第二天早上,北沟大队党支部书记吕大全出人意料地来到仲家,帮着三道拐全面分析了仲家目前的处境。他一再提醒三道拐,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防止阶级敌人狗急跳墙向贫下中农疯狂反扑。三道拐烫了一壶烧酒,恭恭敬敬地请吕支书喝了二两,还请书记有滋有味儿地啃了两只咸鸡脚。酒意微醺之际,吕大全适时做了一个建议,让三道拐顿时心花怒放。
吕大全的建议是:仲家业近期择日与吕大全的女儿吕庆梅订婚。在北来生产队,谁家敢和吕家叫板?吕家不仅仅有一个村书记,还有一个县财政局长和一个地委副专员。吕家的权势在北来威震八方,吕家一句话,可以让你进天堂,也可以让你下地狱。
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把三道拐乐晕了。他送走吕大全以后,马上跌跌跌撞撞地来到自家的祖坟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大嘴一咧,两行混浊的老泪就下来了。
三道拐哭诉道:爹啊娘啊,咱家出人物了,你孙子家业要当北来的驸马爷了,咱家哪一辈子积了德,吕大全要把姑娘嫁到仲家来了。爹啊娘啊,你们的在天之灵也替仲家高兴吧,仲家在北来从此就算熬出头了。
从坟地回来,三道拐逢人就说:家业要和吕家的庆梅姑娘订亲了,大家来喝喜酒啊,我要杀一头肥猪,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三道拐还特意绕道李家门前,和李狗熊打了个招呼。李狗熊对三道拐倒是没什么敌意,还和三道拐说了几句节气之类的闲话。末了,李狗熊还问了一句:老叔,你真的不同意我二妹和家业好吗?我家除了成份不好,按说也是正经人家,我二妹又是北来的文化人,她和家业挺般配哩。
三道拐不想和李狗熊讨论这些事,事到如今再说淡话有害无益。三道拐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狗熊一眼,一溜碎步走了。李狗熊则傻站在路边,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道抽了筋,一动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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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吕庆梅这段时间撞上了狗屎运,几乎逢赌必输,不到一个月,就输光了手上所有的积蓄,还欠了林依聆、马希珍五千块钱。打了十五年麻将,吕庆梅还是第一次输得这么惨。林依聆和马希珍口口声声是朋友,却锱铢必较分毫不让。马希珍在牌场上还公然翻脸,差一点儿与吕庆梅动起手来。这样的朋友交不交还有什么意思?以后再和人相处,真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对方的人品了。
    气别人的同时,吕庆梅还气仲家业。说到底,一切都错在仲家业。除了和老婆斗气,他根本没有别的本事。同样是警察,同样是基层派出所的民警,别人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还可以举家外出旅游,出手就是成千上万。仲家业早年带过的徒弟小宋,现在是另一个派出所的普通民警,人家几年内就快速致富了,在玉门最好的住宅区买了新房,还买了一台广州本田汽车,每天开车接送老婆孩子,要多美就有多美。吕庆梅有一次在牌场上遇到了小宋的老婆,很快就感觉出不同来了。小宋老婆随身带着一个金灿灿的钱袋子,吕庆梅瞄了一眼,我的天哪,钱袋子里至少有十几万元,一捆一捆的红票子火一样扎眼。小宋老婆一派从容不迫,根本不是刻意夸富。吕庆梅的心理顿时失衡了。同样是玩儿,人家身上带着十几万,吕庆梅只有几百块,牌打到一半的时候,吕庆梅输光了,打也不是,走又不甘,只能跟朋友们借钱。林依聆和马希珍借钱给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叮嘱了一句:你明天记得还我,我还要买东西。
  吕庆梅很不愿意听这种话,既然是借,岂能不还?吕庆梅不相信林依聆或者马希珍真的等这几个钱买米下锅,她们之所以这么说,实属不相信她的人品。
  老婆被人欺负,丈夫的能力就值得怀疑了。仲家业做人做事一直比较死板,胆子也小得出奇,既不敢帮人办事,也不敢收人钱财。有一次,一个外地的亲戚找上门来,求仲家业帮忙把他的儿子保出来。那个亲戚的儿子砍了人,被仲家业所在的派出所抓了。亲戚表示,只要派出所能放人,他们愿意出钱赔偿受害者。一般这种打架斗殴引起的伤害案,只要受害一方得了钱,就不会再追究当事人的刑事责任了。吕庆梅听完事情的经过,马上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不料,仲家业回来以后,不但不肯帮忙,还当着亲戚的面儿把吕庆梅骂了一顿。仲家业的理由是既然砍了人,就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这事儿不能有任何通融。仲家业还说:如果人家把你砍了,再拿一点儿钱赔偿你,你就认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法律意识的问题,是钱大还是法大的问题。
亲戚气得扭头就走,连口饭都不愿意在仲家吃。
吕庆梅觉得仲家业过于刻板,甚至刻板得有些迂腐了。亲戚同意出十万块钱,按吕庆梅的意思,仲家业去做一下受害者的工作,然后扔给他六万或者七万,三四万块钱轻轻松松就到手了。这事儿要是换了小宋,想都不想就会连吓带唬地把事儿办了。仲家业却死也不肯变通,眼看着一笔送上门来的买卖就这样擦肩而过。吕庆梅气得七窍生烟,半个月都不和仲家业说话。
    这事儿过去了很久,吕庆梅还耿耿于怀。有一次,吕庆梅和仲家业陪着她的外甥去买结婚戒指,吕庆梅故意拿起一个八万块钱的钻戒戴在手上,半真半假地让仲家业出钱买下来。那个戒指的确漂亮,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外甥媳妇说:大姨夫,你们这么有钱,还在乎这八万?我要是有钱,想都不想就买。
  在外甥媳妇看来,做公安的个个都有钱。老家镇上的首富,除了政府干部,就是警察、工商、税务了。特别是警察,往往比政府干部还有钱,因为他们重权在握,经常决定生杀予夺。但仲家业这个警察却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警察有钱,并不包括他,他是警察堆儿里的异类,脑袋里缺了一根赚钱的弦儿,他肯定觉得钱是一条蛇,会咬手;觉得钱是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炸他个血肉横飞。
不打牌的时候,吕庆梅经常琢磨仲家业,琢磨来琢磨去,她给仲家业下了一个结论。仲家业不是不爱钱,也不是不会赚钱,而是胆小怕事。理由特别简单:仲家没有后台,能熬到今天,能在公安系统当上一名警察,对仲家业来说已经是个奇迹。既然来之不易,就不能随意放弃。所以,仲家业才一直谨小慎微地死保自己的饭碗。可话又说回来,哪能那么随便就丢了饭碗?人人都在变着法儿捞钱,你为什么不捞?捞钱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遇到了就不能放过。捞了钱,再去建立一套人际关系,层层保护,继续捞钱,循环往复。这年头有钱大家捞,谁都不能吃独食。谁吃独食,谁就是出头之椽,就是林中秀木,就是被打击的对象。世界上的钱是无数的,一个人再聪明再能干也捞不完。所以,建立横向联系,建立一个捞钱的关系网,就变得至关重要。仲家业却不懂这些,他只懂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只懂得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凡事不敢越雷池一步,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他忘了一句话:胆小不得将军做。当今世界,捞钱法则就是父亲吕大全早年说过的那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话,吕庆梅对仲家业说了无数次,仲家业却像一块掉进了肉锅里的石头,任你烧干锅中水,我自油盐不进。
这些事儿想多了,吕庆梅就开始后悔。想当初,她为什么怂恿父亲去了仲家?为什么要利用吕家的权势横刀夺爱?吕庆梅想起一段戏词儿:原想夺来状元郎,不料想,那人却是发霉的菜,病瓜秧,一摊烂泥抹不上墙。早知道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却为何挖空心思机关算尽,把来冤家悔一场,徒增忧烦,平添凄惶……
每到吕庆梅手头拮据的时候,她都会回忆三十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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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庆梅和李援朝、仲家业不同,她一直是北来的“高干子女”,是高人一头的金枝玉叶。吕庆梅十六岁就是北沟大队的妇女主任,当时是北山公社最年轻的大队干部。尽管没有多少文化,可是小姑娘有革命干劲儿,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儿,凡事敢为天下先,泼辣、大方,在北山公社赫赫有名。
北山公社的武装部长杜捷对此印象极深。
那是1975年春天,杜捷到北沟大队检查北沟大队的民兵训练情况。当时,农村的民兵训练极为正规,每个大队都有一个民兵连,每个连里要有三十至五十名基干民兵,作战能力要达到参军一年左右的部队战士水平。上级还特别有个要求,每个大队都要有一个女民兵排,不仅会打枪,还得会操炮。炮是小六零炮,最大射程一千米。按要求,女子炮班的战斗成绩要达到五百米之内百发百中。
本来北沟大队也组建了女炮班,按北沟大队的惯例,这个炮班班长一定要由吕庆梅来担任。北沟大队的女孩子不会有谁胆敢在行政职务上高过吕庆梅,如果有,那她就会永无宁日。大队民兵连长秋金柱把女炮班的编制报给吕大全支书审察,吕大全急了。须知,炮是不认人的玩艺,一旦玩不好,在哪个女孩子手里响了,旁边的十几个女孩子也要一起报销!以吕大全的判断,这个最先倒霉的人,非女儿吕庆梅莫属。万一弄假成真,就算女儿被评为烈士,每年上级往家里送一张奖状、几张年画,可那顶什么用?说得再好,女儿也是没了,难道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就值一张奖状、几张年画?吕大全暗想,不行,这事无论如何都要压下来,只要我老吕在位一天,北沟大队这个女炮班就别想摸炮。主意打定,吕大全把那份女炮班的人员编制表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再也不提不念了。民兵连长秋金柱是吕大全的心腹干将,当然惟吕大全马首是瞻。尤其是拐弯抹角地了解到吕支书不把组建女炮班的事情提到议事日程上是为了保护吕庆梅的时候,他更加坚定地支持吕大全的主张了——他正在不遗余力地追求吕庆梅,如果得到了吕大全的支持,他的爱情梦想就实现一半了。
吕大全压下了女炮班的组建计划,公社武装部却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这事儿,杜捷一到北沟大队,马上提出要检阅北沟大队的女炮班。
吕大全也不慌张,检阅就检阅,人员不是问题,把原来的女民兵拉一个班出来,把炮扛到小学的操场上,拆了,装上,也就万事大吉了。这些女民兵都学过拆、装六零炮,弄得还挺快。吕大全如此这般地对秋金柱耳语了一番,秋金柱马上打开广播,按吕大全的意思把一个班的女民兵集合起来,接受公社领导的检阅。
事情最初和吕大全想的一样,杜捷真把女民兵拉到了小学操场上,一番队列动作下来,就是拆、装六零炮,女民兵都是北沟大队的民兵骨干,个个当仁不让,把一门六零炮玩儿的干净麻利快,博得了杜捷部长的高度赞扬。
不料,杜捷部长还藏了一手儿,这是吕大全事先绝对没有料到的。杜捷部长简单地表扬了北沟大队的女民兵以后,忽然打开身边的黑皮包,拿出一个黑不溜啾的东西。这玩艺儿吕大全见过,它就是一颗真正的六零炮弹。杜捷上前一步,做起了战前动员。
杜捷说:同志们,光说不练是假把式,今天,我们就是要来真的。为什么我要在北沟大队来真的呢?这是因为,我们北沟大队的女民兵真正掌握了六零炮的各种操作要领,熟悉了六零炮的作战性能,所以,我代表北山公社武装部做出一个特别决定,我们北山公社的女炮班,就以北沟大队女炮班为基准,打响全公社女炮班的第一炮。同志们,有信心没有?
全体女民兵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有!
杜捷大喜过望,马上发出命令:全体——进入阵地,目标,东北方向四百五十米无名高地敌碉堡,开炮。
吕庆梅看了看身边的战友们,来不及思考,就从杜捷手里接过了炮弹。
吕大全慌了,急忙拉住杜捷试图阻拦:杜捷,杜部长,不行啊,这些女孩子没玩过真家伙,出了事情怎么办?
杜捷一脸严肃地说:敌人已经打到眼前了,不打怎么行?打,我们要坚决打退敌人的猖狂进攻。
吕大全近乎哀求地说:她们这是第一次放炮,万一……
杜捷还是一脸严肃:她们都是毛主席的战士,不爱红装爱武装,只有一万没有万一。
杜捷回头命令:吕庆梅,操炮,准备射击。
吕庆梅把炮弹递到一个战友手中,亲自把炮架好,然后重新把炮弹接过来,一咬牙,一横心,毫不犹豫地把炮弹插进了炮口。吕大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吕庆梅眼一闭,炮弹已经脱手,天崩地裂一声响,炮弹呼啸着出了膛。由于吕庆梅没有经过射击诸元的训练,所以炮弹是胡乱地飞向远方,具体能落在什么地方,吕庆梅根本就不知道。几秒钟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炮弹在三百米外的庄稼地里爆炸了。幸好周围无人,没有造成人畜伤亡。
杜捷部长笑了;吕庆梅呆了;吕大全傻了;秋金柱大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至于那些女民兵,有的哭,有的笑,还有一个尿了裤子,逃命似的冲进学校的厕所,再也不肯出来了。
事后,杜捷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马上做出反应:全体在场人员要严格保密,如果谁把此事泄露出去,他一定要追究其政治责任。
杜捷以后提起吕庆梅,只有一句话:那个丫头,简直就是一只母老虎。
吕庆梅那时候还没有注意到仲家业,确切地说,是她看不起仲家业,在她眼里,仲家业是一个白面书生,有文化。可是,毛主席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如此看来,仲家业也是一个反动派。吕庆梅是一个当之无愧的革命者,当然不会青睐一个反动派。如果没有后来轰动一时的撞车事件,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多看仲家业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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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思想准备。
那是很平常的黄昏,天气晴朗,晚霞漫天铺展开来,使得北来呈现出一派祥和的景象。吕庆梅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北沟大队所在的东边快速驶来。她一路骑行,一路高声唱着一支刚学会的歌儿。那是一部电影的插曲,很是抒情:翠竹青青哟披霞光……
正奔驰间,路边的山坡上突然冲下来一辆装满青草的手推车,吕庆梅猝不及防,连人带车撞上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吕庆梅爬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身上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了,好象是疼,又好象是麻,又好象是酸……那辆手推车由于巨大惯性,继续向道下的玉米地冲去,一直往下冲了十几米才慢慢停住。拉车的人扔下手推车,跌跌撞撞地上来看吕庆梅,等那人把吕庆梅从地上拉起来时,吕庆梅才看清,她竟是地主子女李援朝。
李援朝扶着吕庆梅,紧张地问:怎么样?有事没有?
吕庆梅一把打开李援朝的手,强忍着疼痛,说了一句:你想谋杀革命干部……是不是?
李援朝陪着笑脸解释:我没看到你,车子重,我根本刹不住……
吕庆梅却坚持认为李援朝是看她远远地过来了,才看准时机冲下来。吕庆梅威胁说:我一定要把你的阴谋报告给韩特派员。
韩特派员是公社的公安员,腰里别着一支德国造的大肚匣子枪,他要是出现,准会把人绑到县里打徒刑。李援朝的舅舅前几年偷了供销社的十几匹布,就被韩特派员捆去判了三年刑。吕家和韩特派员关系笃厚,经常来来往往吃吃喝喝,李援朝亲眼看到韩特派员有几次在吕家喝醉了,吕大全就派北来生产队的大车把韩特派员送回北山,当时她还暗笑韩特派员那张紫红的脸活像关公。如果吕家说她想谋杀革命干部,那她就是全身长嘴也说不清,跳进黄河里也洗不白了。
李援朝一着急,说话就变了腔调,口气也难免失控:吕主任,你可不能不讲理呀,我确实没看到你嘛,你说我故意伤害革命干部,那我可担待不起。
吕庆梅见李援朝没有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反而有些戗火,她马上抱住李援朝的腿,尖起嗓子叫了起来:来人哪,来人哪,来人哪!
黄昏时分,北来一片宁静,吕庆梅尖利的声音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小锯子,把北来的宁静拦腰锯断。很多人听到了这种求救时才会有的尖叫,马上扔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向村东跑来。那时候北来还有狼,仲夏时节,狼经常从庄稼地里钻出来攻击家畜,有时也会向幼小的儿童发起攻击。北来已经有四个小孩儿被狼叼走,有三个已经找到了尸骨,另外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仲家业就在村东不远的玉米地里割草,他第一个听到叫声,马上手持一把草镰,嘴里嗷嗷叫着从玉米地里冲出来。他跳上大道就看到了吕庆梅抱着李援朝的大腿,李援朝则拚命地挣扎,试图摆脱吕庆梅的双手。李援朝竭尽全力地后退,已经把吕庆梅拖出了五六米远。
仲家业来不及考虑,冲到两人面前大声询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吕庆梅叫道:家业,你快抓住她,她想害我。
仲家业笑了:庆梅,你说什么呢?援朝那么老实,你就是借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呀。
吕庆梅声嘶力竭地叫:家业,你还有没有阶级立场?你帮谁说话?你还是不是贫农子弟?你喝了地主分子的迷魂汤了吧?
仲家业上前破开吕庆梅的手,用力把李援朝的腿撤出来,然后陪笑道:吕主任,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行吗?
一看眼前的架势,仲家业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进一步解释说:李援朝没有经验,像这种情况,她应该把草装在车后,然后高高地抬起车辕,让车后梁在地上蹭,车才不会失控。她错误地用自己的身体阻止车子前行,那是螳臂当车,太不自量力了。你看,不小心撞到我们吕主任,李援朝,你还不给吕主任陪不是?
李援朝红头涨脸地看了仲家业一眼,又瞪了一眼吕庆梅,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对不起,吕主任,我错了。
吕庆梅还是赖在地上,眼睛望着路边的玉米地,大声叫骂:你这个狗地主分子,你一句对不起就想蒙混过关啦?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不会放过你,不会让你的变天阴谋得逞。
吕庆梅又冲着仲家业大吼: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个阶级敌人抓起来,送到大队去!
仲家业马上说:庆梅,你一定是误会了,李援朝绝对不敢对你有什么阴谋企图,她就是不小心,没看到你过来,你看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饶她一回好吗?
吕庆梅手一摆:不行,对我们的敌人,我不可能心慈手软,我要斗争到底。
吕庆梅又警告说:仲家业,你要留神哩,你现在已经把屁股坐到地主分子的怀里去了,你还想不想上进?你还要不要前途?我告诉你,在北来,你想入党,我爹不签字,你连党员的毛都摸不着。你现在悬崖勒马为时不晚,你把李援朝抓起来送到大队去,你会受到表扬的。
仲家业还是满脸带笑地说:庆梅,你何必呢,大家邻居住着,一点儿磕磕碰碰就闹到大队去,这不太合适吧?
吕庆梅恼了:仲家业,你不要无产阶级立场了是不是?好,我连你一块告,我要告你敌我不分,告你和地主崽子勾搭连环。
吕庆梅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问题:仲家业我问你,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刚才你和这个地主崽子到底在干什么?你们是不是在……
吕庆梅看了看仲家业,再看看李援朝,忽然想到了什么:噢,我知道了,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钻了玉米地!现在正在抓阶级斗争新典型呢,正好,你们两个凑成了一对儿,我现在就去报告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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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们两个凑成了一对儿,我现在就去报告大队。
仲家业不干了,他把手里的草镰往地上一摔,突然大吼一声:吕庆梅,你放什么狗臭屁?谁钻玉米地了?你说清楚!
吕庆梅也吼道:就是你和这个地主崽子钻玉米地了。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想抵赖?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仲家业上前一步,脸色铁青地说:吕庆梅,你再说一句?!
吕庆梅刚想张嘴,忽然看到仲家业那可怕的表情,她怕了,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队里的人们都来了,围着吕庆梅问长问短。吕庆梅紧闭嘴唇不说话,仲家业淡淡地说:没什么,一条蛇,把庆梅吓着了,现在没事儿了,蛇跑了。
吕庆梅从地上爬起来,已经有人把她的自行车扶起来,把撞歪的车圈平好,又有人主动上前把吕庆梅扶上自行车,直接推回了家。
这边,人们帮忙把李援朝的推车从地里拉出来,仲家业帮着李援朝把车拉回家,两人都沉默着,谁也不再说一句话。仲家业把草扔进李家的猪圈里,又帮着李援朝把门口扫干净,才拍拍手上的泥土,准备回家了。
李援朝叫住了他:家业,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李援朝把自己的毛巾往仲家业手上一塞,眼圈立刻红了:家业,让你跟着我受委屈,真是对不起你,你怪我吗?
仲家业拍拍李援朝的肩膀: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想哪儿去了?
那天,不知道李狗熊干什么去了,反正一直到夜幕降临,也不见李狗熊的身影,家里只有仲家业和李援朝,两个人就站在门前的大杨树下,看着晚霞一点儿一点儿地淡去,再看着夜幕一点儿一点儿地变浓。到了吃饭时间,李援朝忽然说:晚上就在我家里吃饭吧,我给你下面条儿!
仲家业说:不了,我回家吃。
李援朝追一句:你们家有鸡?
仲家业说:没。
李援朝再问:有鱼?
仲家业又说:也没。
李援朝有些气了:有肉?
仲家业笑了:什么都没有,就是面糊糊,那我也得回家吃呀,也没什么事儿,我为什么要在你家吃饭?
李援朝也笑了:傻子,你真是一个傻子,我下面条儿给你吃,还要加两个鸡蛋,我的手艺可好了,你不想吃?你不想吃就别勉强,我也不能耽误你回家喝面糊糊呀。
仲家业就不再说什么,跟着李援朝进了门。这是一座北来极普通的土坯房,有三间正房,一间厨房。李援朝住在西侧一间,一进门,仲家业就闻到了女孩子特有的一股清香味儿。李援朝拉开灯,让仲家业坐在她的床上。仲家业好奇地四下张望。地上一尘不染,床上是一片耀眼的白,墙上挂着李援朝仅有的两套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烫得板板正正。枕头边放着一本书,仲家业认得,那是他的书,书名叫《大刀记》。这本书,仲家业已经看了几遍,故事情节都已烂熟于胸,有些章节甚至都背诵下来。他借给李援朝已经有两个月了,不知她看完没有。
李援朝已经下了厨房,一时,厨房内锅、碗、瓢、盆一起响,那种独有的响动让仲家业顿时感到饥肠辘辘。他感到有些累,就软软地靠在李援朝的床上,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等李援朝叫醒他时,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还傻呼呼地叫了一声:爹,饭好了吗?
李援朝笑了,疼爱地拍了他一下,说:你睡傻了吗?好好看看,我是谁?
仲家业还没有清醒,懵懵懂懂地又问:援朝,你来了?有事儿?
李援朝又笑:看清楚了,这是我家。
仲家业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睡的是李援朝的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哟,我刚才睡着了,你不会怪我吧?我……
李援朝佯嗔道:你什么你,吃饭吧,做好了。
李援朝变戏法儿似的把一大盆面条儿端上来,满满地盛了一碗,再洒上几滴芝麻油,看上去就觉得香。仲家业狠狠地挑了一筷子面条儿塞进嘴里,吃得鼻子尖发亮。
李援朝不吃,只是看着仲家业,轻声问:好吃吗?
仲家业口齿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两人过于专注地围着那盆面条儿,却没注意有人进来,直到李援朝回过身来,才发现吕庆梅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既愤恨又好奇地望着他们。李援朝敌意地瞪着吕庆梅,一声不吭。
仲家业一边去盆里捞面条儿,一边问:庆梅,你有事儿?
吕庆梅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们这就算过上小日子啦?
仲家业香喷喷地喝了一口面条儿汤,有些得意地看着吕庆梅,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吕庆梅想说什么,可她看一看李援朝,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仲家业故意问:要不要吃点儿?援朝的手艺不错,香着呢。
吕庆梅轻蔑地哼了一声,说:家业,我爸找你,让你现在到我家去一趟。
仲家业有些吃惊:你爸找我干什么?
吕庆梅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自己不知道?走吧,别磨蹭了。
仲家业看了看李援朝,脸上露出怯色。李援朝心里也砰砰直跳,她想劝住仲家业,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吕庆梅乐了,白了李援朝一眼,却冲仲家业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要是继续和地主姑娘混下去,难受的时候在后头呢。快点儿,我爸说了,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
仲家业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碗,起身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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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家业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碗,起身走出门去。
吕庆梅碎步跟在仲家业的身后,望望仲家业高高的个子和宽宽的肩膀,再想想刚才仲家业和李援朝一起吃面条儿时的那份亲热,心里忽然滚过一丝妒意。在此之前,吕庆梅从来没有想过爱情,没有留意过身边的男人。她相信北来的男人不会有人让她动心,她更相信,她的未来绝不仅仅局限在北来这个一穷二白的小山沟。她十分笃信毛主席说过的那句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对别人来说,大有作为是指上山下乡,对她吕庆梅来说则是进城当干部,当真正的干部,而不是当她父亲那样的农村干部。农村干部不是干部,充其量只是个草头王。她向往的是挣工资坐办公室的干部。她去过一次县政府,看着那些上衣口袋里别着几支钢笔的干部在县委和政府大楼里进进出出,她的心里像钻进了十几只小老鼠,痒得人想跳起来。
今天却像撞上了鬼。看到李援朝擀面条儿款待仲家业,吕庆梅的心里顿时失去了平衡。李援朝虽然是地主成份,可她有文化,能歌善舞,能说会道,所以,她就敢和北来最帅的小伙子眉来眼去,就敢把仲家业领回家里,美滋滋地给他擀面条儿。吕庆梅心里忽然开始不服气。虽然李援朝有文化,长得漂亮,可她也不差,个头儿和李援朝相仿,身材只好不坏,皮肤几乎占尽了优势——李援朝皮肤显得黑一些,而吕庆梅因为常年不晒太阳,皮肤养得很好,看上去就像她家灶台后那坛子荤油。更大的优势是政治上的,她是五代贫农之女,父亲是个老党员,老干部,如果她要是把仲家业掌握在手中,父亲一定会给他安排一个相应的职位。吕庆梅进一步想,仲家业有文化,有才干,只要下点儿工夫,应该是个做官的材料。仲家业做了官,那她就是响当当的官太太,就会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就会一辈子吃穿不愁。
想到这里,二十岁的吕庆梅脸悄悄地红了。异样的喜悦像春天的细雨一样,慢慢地浸润着她心头那片干涸的情感沃土,使原本坚硬的心田变得舒松柔软,充满了诗情画意。很自然地把秋金柱和仲家业进行一番比较,不比不知道,一比居然吓了一跳。父亲曾经说过,将来他要发展秋金柱接他的班,秋金柱说话办事也的确显得沉稳老练,稳健中又不失一份机灵。可是如果把他和仲家业相比,那仲家业就是腾飞万里的鸿鹄,秋金柱则是田间地头的癞蛤蟆。让吕庆梅在两者之间选其一,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想到这一层,吕庆梅的内心变得刻薄起来。凭什么让一个地主的女儿平白无故地毁掉一个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这事儿仲家业糊涂,吕庆梅不能糊涂,她不能让仲家业喝了二两阶级敌人的迷魂汤就误入歧途。吕庆梅已经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是什么?这是敌我双方在进行一场革命与反革命的争夺战,进一步,仲家业是革命者,退一步,仲家业就是一个阶级敌人的爪牙、帮凶,就可能蜕化为无产阶级的死对头。
富有革命同情心的吕庆梅决定依靠自己的力量,让仲家业悬崖勒马,主动回到革命的阵营中来。

星期五晚上,仲家业从派出所回来,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衬衣,就坐在沙发前看电视。儿子不在,老婆没回来,他从冰箱里找出一盒方便面,用开水泡了一下,胡乱地吞下去。电视节目并不好看,不是穿着奇装异服的歌手拿腔作调地演唱,就是几个当红的影视明星在屏幕上逗贫,再就是铺天盖地的广告,聒噪得人发烦。
坐了一会儿,仲家业觉得无聊,就想起身回派出所了。今天晚上他要替王春洪值班。王春洪的女朋友从外地来玉门,王春洪死求白赖地让仲家业替他值班,反正仲家业已经习惯了,就答应下来。不过仲家业有个条件,他要先回家换了衣服,洗了澡才能回到所里,来来回回要一个小时左右。王春洪也答应了。看着王春洪猴急的样子,仲家业暗笑:小子哎,谈恋爱的时候甜甜蜜蜜卿卿我我,这算不了什么,如果你能甜蜜十年八年甚至更长时间,那才算你有本事。他看过一篇报道,某市曾组织过一次集体婚礼,一百对青年男女同一天走进了婚姻殿堂。三年后,当年的一百对夫妻已有六十多对分道扬镳。可见当今社会的婚姻状态是何等的不稳定。不过,这些话和王春洪说是没有用的,处在恋爱中的人,就是给他一个苦瓜他也啃得津津有味。
仲家业刚要走,吕庆梅却出人意料地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开始发脾气,把脚上的鞋都甩得老高。
吕庆梅说:斜了门儿了,这几天一打麻将就输,一打就输,输得林依聆给我起了一个日本名字——光输不赢。真是活见鬼了。
仲家业已经习惯了吕庆梅输钱,所以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不打就不会输了。
吕庆梅说:我就是不服气,他们个个都能赢,为什么我就不能赢一回?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输?
仲家业想了一下,说:能不能是他们合伙骗你呀?赌博上花样可多了。
吕庆梅眉头一皱:去去去,别犯职业病啊,林依聆和马希珍是我的朋友,不会骗我的。
仲家业不想再说什么了,抓起身边的警帽,起身往外走。
吕庆梅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哎,别走啊,我还有事儿没说呢。
仲家业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说。
吕庆梅说:给我钱。
仲家业:多少?
吕庆梅嘿嘿一笑:越多越好啦,钱我是不会拒绝的。我说家业同志,你不能让你的老婆总是在人前透着穷酸吧?那样既丢我的面子,也丢你的面子不是?
仲家业故意问:你要钱干什么?你要买什么?
吕庆梅直言不讳地说:我把钱输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
仲家业想了想,掏出钱包,取出五百块钱,放在茶几上。吕庆梅却嫌少,她把五百块钱抓在手里,轻蔑地说:这么少?还不够别人一次杠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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