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琳耍赖:我跟谁跑了?你说我跟谁跑了?你什么意思?
仲小虎只好顺坡下驴:好好好,算我错了,我错怪你了。
叶琳琳紧追不放:小虎,你错哪儿了?说说,快说说。
仲小虎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说:我是不是疑心太重了?
叶琳琳一拍桌子:就是嘛,有你那样儿的吗?对什么事儿都草木皆兵,还让不让人活了?小虎,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非常乐意让你喜欢,可你不能用爱情折磨我,你不能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仲小虎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我以后保证改,决不再犯。
叶琳琳乐了:错了,你怎么办?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仲小虎挠着头皮:你说吧。
叶琳琳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要不这样,你哪天把你爸的枪偷出来,我们找个地方打几枪,行吗?
仲小虎吓坏了,脸变得苍白:不行不行,那可不行,我爸会要了我的命。
叶琳琳一板脸: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你口口声声说改,行动呢?你说一套做一套,阳奉阴违嘛。
仲小虎刚想陈述其中的利害,正好菜上来了,他马上转移话题:上菜了,嗬,这可是东北有名的酱骨架,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变味儿了。
叶琳琳轻蔑地撇了一下嘴,说:这还要你告诉我?我是谁呀?我可是正宗的东北人。
一直到吃完了饭,叶琳琳都不是很开心。仲小虎已经被自己稳住了,但她更想稳住的人却是卢兆生。可惜卢兆生就像一只风筝,线轴操控在别人的手上。她不要说亲手操控了,就是想摸摸那个线轴,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天梦。叶琳琳知道,拴住卢兆生的可是一个金线轴,只要把那个线轴握在手里,这辈子和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了。那绝对是一步登天的感觉。有了对比和倾向,再看仲小虎,叶琳琳的心里就有些烦躁。她悄悄地算计着怎样才能甩掉仲小虎,又怎样才能和卢兆生联系上。
电话恰到好处地响了。叶琳琳马上走到一边去听,听完了,脸上挂出焦急的神色,对仲小虎说:对不起,我家乡来了一个亲戚,我马上去接站。
仲小虎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去,正好我没事儿。
叶琳琳摆摆手,很干脆地拒绝道:人家是一个女孩子,你去多不方便。算了,你回家吧,你明天不是要出门吗?早点儿休息,我去接了站,就把她带到我家里,这两天我只能陪她了。你不知道,我这个亲戚对我有恩,我如果不好好陪她,我家里还有她家里都会骂我没良心,我家乡特讲究这个。
仲小虎还想说什么,叶琳琳已经招手叫了一部出租车,独自上了车一溜烟儿地走了。
既然说了自己要出远门,仲小虎就不能再在叶琳琳面前露面。他一个人躲在家里,面对着电视百无聊赖。他试着用各种办法驱赶无聊:一个人唱歌,唱了几首索然无味;一个人下棋,下了几盘就失去了兴趣;一个人斗地主,斗来斗去就昏了头。想去睡一会儿,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见到叶琳琳和卢兆生勾肩搭臂地出双入对。每次醒来,仲小虎都会冒出一身虚汗,心情立刻变得烦乱不堪,想骂人,想打架,甚至想抄起一支枪,跑到行人最密集的中山路上乱打一通以泄心头之恨。
爸爸忙着工作,忙着值班,忙着和妈妈吵架;妈妈忙着打牌,忙着往那张越来越老的脸上涂脂抹粉,忙着和林姨马姨逛街吃馆子。在外面玩够了,就回家和爸爸吵架。然后,爸爸妈妈又开始下一轮忙碌。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忙完了吵完了,却没有谁问问他吃饭了没有?睡得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爸爸对他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别到外面乱跑,别给我惹事生非。妈妈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儿子,替妈把地板擦一下,妈回来给你钱。仲小虎觉得自己像一个走丢了的小孩儿,一个人在这座叫玉门的城市里乱闯,随时都会遇到危险,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可是,却没人注意到他,他只能听天由命信马由缰。
想到小时候,仲小虎心里常常感到痛心。他小的时候,经常搬家,在一个地方住上一两年最多三五年,爸爸就被调动工作了,每调动一次,家就跟着搬一次。那时候妈妈也有一份工作,都是那种需要上夜班的累活儿,妈妈在班上付出大量体力,回家往床上一躺,根本不能给他一点儿温暖。如果他凑到妈妈身边想和妈妈亲热一下,那他一定会挨一顿毒打。妈妈打人狠,无论是抽嘴巴还是踢屁股,都会让他到鬼门关上走一回。他小时候被妈妈打昏过五次,最长的一次昏迷了三天两夜。当时姥姥以为他死了,把他放在院子里的柴堆上,第二天早上看他还有一口气,又把他抱了回去。姥姥每次想起这件事儿都会泪眼婆娑地说:小虎这条命是捡来的。
仲小虎尽量不去回忆往事,人活着,追求的是快乐,痛苦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像日历一样翻过去就算了。没有必要抱着过去的苦痛翻来覆去地感慨,那只能徒增烦恼。仲小虎时常告诫自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及早行乐,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见证了父母的婚姻生活,他有了一条坚定不移的经验教训:将来他找老婆,性情一定要和妈妈相反。如果他的老婆同他妈妈一样乖舛不驯,那他永无幸福可言。在这一点上他是同情爸爸的。爸爸也算是做了一回男人,却不知男人的幸福为何物。惨!
父母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有心思去管。他连自己都没管好,哪有心情管别人?再说,父母也没有管他,他只能自己管自己。现在没事做,他每天看看电视,听听音乐,玩玩电脑。他家没有电脑,想玩电脑他就去网吧。一个小时两块钱也不算贵。余下的时间,和同学朋友一起出去喝喝酒,打打牌,赢了请客,输了就跟着赢家去吃喝,然后灰溜溜地回家。运气好,爸爸不在家,没有人管他;运气不好,遇上爸爸在家,他就要挨上一顿臭训。爸爸的训话没有任何新鲜内容,除了让他不要惹事,没有别的。他有时候心里不服,暗自思忖:难道我仲小虎这辈子除了惹事就没别的用处了?我就那么没水准,一定要惹事吗?除了没考上大学,我也没给父母惹什么麻烦呀?那么,爸爸为什么总是揪着我不放,为什么总是人前人后跟我这个做儿子的过不去?
仲小虎曾对妈妈说过这些想法,妈妈恨恨地说:你爸不是人,他是畜生。妈妈还说:你长大了,不要管你爸,他就是要死了,你也不要管,他这个人只想着自己,不会想着别人,包括他的老婆孩子。妈妈关于爸爸的最后一种说法很明确也很坚决:小虎,以后不要和我提你爸,我烦。
仲小虎只能缄口不言。
不能出去见叶琳琳,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个朋友面前,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这真是一种煎熬。没办法,仲小虎只有几个朋友,现在基本上都是叶琳琳的朋友,任何一个朋友知道了仲小虎的动向,就意味着全体朋友都知道了仲小虎的动向。目前,朋友们一致认为仲小虎去了青海,他只能把自己藏起来,就像真去了青海一样。爸爸这些天一直没有回来,爸爸可能又有案子,或者又替别人值班。爸爸为了躲避和妈妈吵架,早在几年前就是向阳派出所里的公用替身。不论谁有事,只要对爸爸说一声,爸爸都会替人值班。有时候,爸爸会一连三四个星期不回家,家里也就会三四个星期安安静静,一派和平景象。妈妈对爸爸长时间不回家持无所谓态度,回来怎样?不回来又怎样?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对夫妻之间那点儿事儿早就平淡如水,有也行,没有也行。仲小虎却不喜欢爸爸长时间不回来,他不是想念爸爸,而是想念爸爸做的饭菜。爸爸是烹饪高手,每次回来都会下厨房做一两个拿手菜,仲小虎可以趁机吃顿饱饭。而妈妈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用他的话说,绝对是臭狗屎。爸爸多长时间不回家,他就要吃多长时间的臭狗屎,那种日子想起来都怕。
好歹在家里熬了一个星期,仲小虎实在熬不下去了,他决定找妈妈要一点儿钱,自己出去吃餐饭。他很想再去吃一回东北菜,一想起小鸡炖蘑菇那特有的香味儿,他就要流口水了。他找妈妈要二百块钱,妈妈只给了他一百。看来,东北菜是吃不成了,他只能去吃肯德基。在玉门,吃肯德基一定要去华联大厦二楼那一家,那里的环境好,一边享用美味,一边凭窗远眺,五月天气,玉门的美女已经把能露、该露的全都露了出来,在鸡腿、薯条儿、可乐和美女的多重享受当中坐几个小时,那种感觉怎一个乐字了得?
仲小虎坐9路公共汽车在咏春路口下了车。五月的咏春路,已经绿荫蔽日花香扑鼻了。刚刚铺好的柏油路,漆上了簇新的斑马线,路中间的隔离栏换成了艺术铁栏,上面挂着彩灯,看上去既温馨又浪漫。转过咏春路就是华联广场,视界霍然开阔,仲小虎的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他跳了几跳,把一个星期以来的沉闷都甩到了九霄云外。忽然,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不动了——他分明看到,在华联广场一角的星巴克咖啡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几乎没细看就认出那个人是他爸爸仲家业。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爸爸对面还坐着一个和妈妈年龄相仿的女人,从衣着上判断,这人应该是农村来的,既土气又穷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