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的时候,市局刑警队的人已经撤了,尸体也被拉到市局解剖。但室内的血腥味儿还是让仲家业打了一个冷颤。他逐个房间走了走,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忍不住骂道:他妈的,什么人这么狠,一下就杀了三个,还是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
连心宇走到仲家业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再帮他点上火:老仲,真是可惜了,三个女孩子一个赛一个漂亮,最大的才二十二岁,小的那个十九!都死了——一个是掐死的,一个是用封口胶憋死的,一个是活活打死的,她们三个都受过性侵犯。特别是第三个,下阴被那个混蛋掏了出来,软组织扔了一地。你说,什么深仇大恨呀,让他这么凶残?
仲家业忙问:老连,有什么线索吗?
连心宇走到窗口,探头往外望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怪了,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凶犯在这个屋子里至少呆了一天,作了案,从容不迫地把现场打扫干净,走的时候,门锁得一丝不苟,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仲家业有些不甘心,再一次逐个房间查看了一下。可是,除了刑警留下的痕迹,他还是一无所获。他走到房间中间,低着头看着地板上刑警用粉笔画出来的人形,很久没有说话。从痕迹上看,死者死前收拢了双腿,头用力歪向左边,有几滴血迹遗留在地板上,估计是死者的鼻子流了血。仲家业想像着死者倒在地上拚命挣扎的惨状,内心的愤怒更强烈了。
仲家业走进卧室察看第一个死者的位置。死者是在床上被掐死的,身体自然地摆成了一个大字。从横在床上的角度看,死者是被凶手横着摁在床上,她的两腿还留在地上。仲家业的眼前闪现出那个女孩子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起初她还在蹬腿,后来,就一动不动了……
第三个死者死在客厅里,看来是刚刚进门不久就让凶手扑在地上,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连串重拳就雨点儿一般落到了头上。开始她还觉得疼痛,很快她就丧失了意识,全身挺了几挺,不动了。凶手杀了人还不算,居然残忍地剜出了死者的子宫!
不用说,这是近年来发生在向阳街甚至是玉门市范围内最大的一宗命案,一案三命,不留活口。凶手之残忍,令人发指。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凶手居然在逃离现场之前有条不紊地打扫了现场,有意识地破坏了一切痕迹,这无疑是向警方挑衅。
仲家业扔掉手里的烟头,问身边的连心宇:老连,你怎么看这案子?凶手连杀三人,他是为了什么?财?色?仇?还是变态?
连心宇走到卧室和客厅的连接处仔细研究了一下,又走到客厅,对着那个画出来的人形想了很久才说:我还没琢磨出来杀人的动机。从现场情况来看,情杀、财杀、仇杀都像,又都不像。
仲家业也跟着连心宇走到客厅看了看那个人形,说:这个凶手应该熟悉刑警的破案规律,所以,他很冷静地破坏了现场。如果他不是惯犯,就是和警察有过某种程度的接触,我们应该从这方面下手,才不至于走弯路。
连心宇想的倒不是这些:我说老仲,你别操那么多闲心成吗?案子是刑警队的事儿,我们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我在想,今年的年终奖会不会泡汤,这样的血案发生在咱们所的辖区,算咱们倒了血霉了。你说,大家伙儿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到头来,出了这么一单事儿,得,白忙了,真是他娘的晦气。
仲家业倒豁达:得了,老连,你说这话走不走脑子?人家的命都没了,咱的奖金算什么?我告诉你,在这个屋子里,你还是少说怪话吧,小心死者阴魂不散,晚上来找你的麻烦。
连心宇当了一辈子警察,什么样的死者没见过,他一笑:我怕吗?你说我会不会怕?我告诉你老仲,就像你老仲不会怕一样,我老连也不会怕。算了,已经到这一步了,就爱谁谁吧,上边怎么处理我们就怎么受着,谁让咱赶上了呢?走了,我们下班。
仲家业想起了一个问题:所里谁负责配合刑警队那边的工作?
按惯例,哪个派出所出了大案,都要出人协同刑警队破案。派出所对管片内的情况熟悉,有时候会事半功倍,可以让刑警少走弯路。
连心宇边往外走边说:李成高在所里负责刑事案件,我已经安排他去了。这种事儿,自然得以刑警队为主,咱们就是个配合。
下了楼,连心宇已经拉开了车门,忽然又转过头,问了另外一件事儿:老仲,你家里那两口人儿现在怎么样了?
仲家业像被打了耳光,脸顿时沉了下来:还能咋样?还不就是那样?我已经不指望他们什么了,只要不给我添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连心宇说的那两口人儿,是指仲家业的老婆吕庆梅和儿子仲小虎。这娘俩,几乎没有一天不给仲家业添堵,弄得分局领导都知道仲家业的家庭严重失和。为了这件事,分局的陈正平局长两次登门,帮仲家业解决家庭矛盾。吕庆梅是个煮不熟蒸不烂的辣货,局长的面子照驳不误。局长上午来,下午吕庆梅就开始闹;第一天晚上来,她第二天早晨又开始闹。如果是连心宇一脸严肃地登门,吕庆梅当面就闹上了,一点面子都不给老连留。
有一次,连心宇和陈局长开了一个玩笑:哎我说陈局,你以为你是谁呀?你的权力其实也大不到哪儿去,也就是能让吕庆梅闭几个小时嘴而已。
陈局长哭笑不得。
连心宇比谁都清楚,要不是因为老婆出了名的胡搅蛮缠,仲家业不至于混到今天才是个二级警督。按老仲的才干,他应该远在陈局之上。当年陈局进南沟煤矿保卫科的时候,仲家业已经当了四年科长了。现在,陈局已经当上了分局长,仲家业还是个基层派出所的小萝卜头儿。用连心宇的话说,这就是命。
大案当头,连心宇不得不嘱咐仲家业几句:老仲,我知道有些话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还是得说。你呀,找时间还是要和你老婆好好谈谈,麻将就不要打了,光是咱所还好,分局都抓了她三次现行了,她要是继续出现在分局治安科的黑名单上,那影响就不好了。你劝劝她,好好劝,不要一说到这个问题就拍桌子瞪眼睛,你告诉吕庆梅,就算她不在乎你老仲,总要顾及一下小虎吧?小虎今年都二十二岁了吧?再过几年——不!也许现在就有可能遇到可心的小姑娘儿,你说,到时候孩子把女朋友带回家,她吕庆梅做为长辈正好让公安给按住了,你让人家女孩儿怎么看她这个未来的婆婆?为了麻将丢人,这值得吗?
仲家业苦笑:老连,这些话我都和她说了几火车了,她听吗?没用,老连,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那是对牛弹琴。既然没用我也就懒得说了,我都烦了。算了,下班吧,你回所里还是回家?
连心宇捅了仲家业一下:明知故问,咱所辖区出了命案,我能回家?我回所,你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儿来所里替我盯一下,我明天还得到局里开案情分析会。
仲家业问:今天晚上这会就得开呀。
连心宇说:今晚我不用去,李成高去了。我明天才去,明天法医鉴定和尸检报告出来了,很多事情就可以定性了。就这样,我走了。
仲家业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没人。他到厨房里看了看,根本没有开伙的痕迹。拉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仲家业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楼下的商店都关门了,深更半夜他不可能去砸人家的门。算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五点半小区门口就有很多食摊摆出来。仲家业就近往皮沙发上一倒,长长地叹息一声。他刚刚合上眼睛,和平里十二号那个血腥的现场马上浮现在眼前,鼻子里似乎还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儿,似乎家里也藏着一个或几个杀气冲天的凶手。他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六四式”手枪推弹上膛,动作敏捷地检查了两个卧室、饭厅和厨房,连阳台都没放过,直到确认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才重新回到沙发前,歪上去慢慢地合上双眼。他想睡一会儿,肚子偏偏和他过不去,咕咕地叫个不停。他浑身开始冒虚汗,四肢变得绵软无力,说不出全身哪里难受,反正就是不舒服,躺在沙发上都觉得累,累得连几两重的手枪都举不动了。
蓦然间,他想起儿子的房间里应该有吃的,这个家伙整天零食不断,房间里肯定会有大量存货。仲家业费了一番功夫,把全身所有的神经都动员起来,才撑起沉重的躯体一步一步挪进了仲小虎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