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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小说] [武侠]〖覆雨翻云〗作者:黄易

本主题由 六哥☆爱意 于 2008-12-14 12:17 关闭
第四章 倩女多情

  怒蛟岛。
  观远楼上临窗的幽静厢房内,浪翻云独据一桌,喝着名为‘清溪流泉’的美酒。
  不一会已尽一壶。
  浪翻云站起身来,走到门旁拉开了一条缝隙,向着楼下低唤道:“方二叔,多送三壶‘清溪流泉’到我这里。”声音悠悠送出,震汤奢空气。
  方二叔的声音传上来道:“翻云你要不要二叔藏在地窖里的烈酒‘红日火’?”
  浪翻云哈哈大笑:“烈酒?我让它淹我三日三夜也不会醉,快给我送‘清溪流泉’,只有这酒才配得起洞庭湖的湖水。”
  脚步声响起。
  方二叔出现在楼梯下,仰起头来道:“那酒确是要把人淡出鸟来,还叫什么‘红日火’,想骗骗你也不成,刻下酒楼里的‘清溪流泉’已给你这酒鬼喝光,我刚差人去左诗处看她有新开的酒没有,没有的话,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自己喝得太快。”
  浪翻云道:“左诗!”
  方二叔神态一动,眼中闪过异光,望着浪翻云道:“就是那天你扶起那小女孩雯雯的母亲,年纪这么轻便做了寡妇,自那毒女人干虹青逃掉后,左诗便是怒蛟岛最美的女人了。”跟着压低声音神地道:“现在岛上人人都在猜,那日和左诗结一眼之缘时,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浪翻云,究竟有没有心动。”
  浪翻云哑然失笑,天下间总不乏那些好事之徒。
  自己有心动吗?
  浪翻云表面若无其事,淡淡道:“没有酒,先给我送一壶龙井上来吧!”假若有双修公主的野茶就更好了,想到这里,那晚明月下和双修公主共乘一舟的情景又活了过来。
  方二叔应诺一声去了。
  浪翻云让门漏开了一条缺隙,坐回椅上,拿起桌上带来的一本书,翻开细看。
  轻碎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
  良翻云眉毛一耸,往门外看去,刚好透过门隙,看到小女孩雯雯捧着个酒壶,红着小脸,勇敢地一步一步走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浪翻云跳了起来,移到门前,拉开门欢迎这小朋友,伸手就要接过酒壶。
  雯雯避过了他,奔到桌前,将大酒壶吃力地放在桌上,回头喘着气道:“不用人帮我,我也办得到!”
  浪翻云哈哈一笑,夸奖道:“可爱的小家伙!”
  雯雯欢天喜地跳了起来,便要冲出门去,到了门旁忽地停下,掉过头来道:“娘也来了!”再送他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走出门外,不一会轻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处。
  浪翻云扬声道:“左诗姑娘既已到来,何不上来一见?”
  一陴清润柔美的女子声音由下传上道:“雯雯真是多事!骚扰了浪首座的清兴,小女子仍在为亡夫守静之时,不宜冒渎!”
  浪翻云道:“如此浪某亦不勉强,只有一事相询,就是姑娘酿酒之技是否家传之学?”楼下的左诗姑娘沈默了半晌,才轻轻道:“左诗之技传自家父……”
  她语声虽细,仍给浪翻云一字不漏收在耳里,打断道:“姑娘尊父必是‘酒神’左伯颜,当年本帮上任帮主上官飞,亲自将他从京城请来酿酒,自此以后,我和帮主非他酿的酒不喝,唉!的确是美酒!可惜自他仙游后,如此佳酿再不复尝,想不到今天又有了‘清溪流泉’,左老定必欣慰非常。”
  左诗静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我走了!”
  雯雯也故作豪气地叫道:“浪首座我也走了!”
  步声远去。
  浪翻云微微一笑,拔去壶盖,灌了一大口,记起了亡妻惜惜在五年前的月夜里,平静地向他说:“猜猜我最放不下心的是什么事?”
  望着爱妻惨淡的玉容,浪翻云爱怜无限地柔声道:“浪翻云一介凡夫俗子,怎能猜到仙子心里想着的东西。”
  纪惜惜叹了一口气,眼角淌出一滴泪珠,道:“怕你在我死后,不懂把对我的爱移到别的女子身上,白白将美好的生命,浪费在孤独的回忆里,云!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这人世间还有很多可爱的东西!”
  “笃笃笃!”
  敲门声响,凌战天推门而入,来到桌前在他对面的空椅坐下,嘿然道:“又是清溪流泉,大哥是非此不饮的了。”
  浪翻云眼中抹过警觉的神色,因为凌战天若非有至紧要的事,是不会在他喝酒时来找他的。
  凌战天挨在椅背上,舒出一口气道:“刚收到千里灵带来的讯息,厉若海战死迎风峡。”
  浪翻云眼中爆起精芒,望往窗外的洞庭湖,刚好一队鸟儿,排成‘人’字队形,掠过湖面。
  再一个中秋之夜,他就要与这个击杀了绝世武学大豪厉若海的魔师决战,只有到那一副,生命才能攀上最浓烈的境界。
  在浪翻云过去的生命里,最痛苦难忘的一刻,就是惜惜死去那一刻。
  而在将来的生命里,最期待的一刻,便是这由命运安排了与远大敌相见的刹那。
  厉若海已先他一步去了。
  厉若海倘死而有知,必忘不了那与庞斑定出胜败的一刻,为了知道那刻的玄虚,亦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凌战天的声音继续传进耳里道:“赤尊信、厉若海一逃一死,庞斑以事实证明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仍然是他的!”
  浪翻云望向凌战天,淡淡道:“你立即使人侦查庞斑有否负伤,若答案是‘否’的话,天下所有人,包括我浪翻云在内,均非他百合之将。”
  凌战天一愕道:“厉若海真的这么厉害?若厉若海临死前的反击,确能伤了庞斑,那就是庞斑破天荒的首度负伤了!”
  浪翻云灌了一口‘清溪流泉’,叹道:“谁可以告诉我,庞斑一拳打出时,厉若海究竟刺出了多少枪?”
  凌战天目瞪口呆道:“你怎知庞斑是以空拳对厉若海的枪?”
  浪翻云哂道:“庞斑雕我那立像的刀法,乃蒙古草原手工艺的风格和刀法,所以庞斑若有师传,就必定是蒙古的‘魔宗’蒙赤行,只有连大宗师传鹰也不能击败的人,才能培植出这样的不世人物。”
  凌战天何等机灵,立时捕捉了浪翻云话中的玄机。
  蒙赤行的武功已到了返祖的境界,以拳头为最佳武器,这技艺自亦传给了庞斑,蒙赤行的可怕处,是他不但有盖世的武功,更使人惊惧的是他的精神力量,庞斑亦是如此,因为他就是蒙赤行的弟子。
  浪翻云眼力竟高明至此,从庞斑的手挑战书推断出了对方的出身来历。
  浪翻云举起‘清溪流泉’,一饮而尽,脑海泛起厉若海俊伟的容颜,道:“这一杯是为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喝的。”语罢,长身而起。
  凌战天刚坐得舒舒服服,不满道:“才讲了两句,便要回家了!”
  浪翻云取回桌上的书哂道:“我要赶着去打他十来斤清溪流泉,拿回家去,自从有了这绝代好酒,我自己酿酒的时间全腾空了出来,累得我要找部老庄来啃啃,否则日子如何打发!”
  凌战天哑然失笑道:“我们忙得昏天黑地,你却名副其实地‘被酒所累’,生出了这个空闲病来。”
  浪翻云将书塞入怀事,拍拍肚皮道:“讲真的,战天!当你不板着脸孔说公事话时,你实在是个最有趣的人。”
  转身便去。
  市郊。
  在林中的一片空地里,韩柏怒气冲冲向翘起二郎腿,坐在一块石上,正悠闲吸啜着烟管的范良极道:“我并非你的囚犯,为何将我押犯般押解到这里来?”
  范良极道:“一天你未娶朝霞为妾,你也不可去追求别的美女。这叫守诺!”
  韩柏嘿嘿笑道:“你当时只是说要我娶朝霞为妾,并没有附带其它条件。”
  范良极老气构秋道:“所以我说你是没有经验阅历的毛头小子,我也没有附带你不能杀死朝霞,那是否说你就可以杀朝霞,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大家也应明白的!”他说的是那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韩柏对他的强辞夺理本大感气愤,但当看到范良极眼内的得意之色时,知导这死老鬼正在耍弄他,暗忖我那会中你的好计,忽地哈哈一笑道:“你要我娶朝霞为妾,自亦摆明我另外还得有正妻,所以我理应去追求另外的女子才对,否则岂非有妾无妻,没有妻又何来妾?”
  范良极想不到这小子忽地如此能言善辩,窒了一窒道:“这么爱辩驳,像足个小孩子。”
  韩柏一点不让道:“如此唠唠叨叨,正是个死老头。”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一齐仰天大笑起来。
  范良极笑得泪水也呛了出来,喘着气道:“你这小鬼趣怪得紧。”
  韩柏笑得踏了下来,揉着肚子道:“我明白了,你是嫉妒我的年轻和我的受欢迎。”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刚才秦梦瑶似乎并不大欢迎你。”
  韩柏愕然道:“你竟知道她是奏梦瑶!”
  范良极不答反间道:“小柏!让我们打个商量!”
  韩柏戒备地哂道:“你除了威胁外,还有商量这回事吗?”
  范良极道:“所谓‘威胁’,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商量’,小鬼头你明白了没有?”
  这回轮到韩柏落在下风,气道:“我还要感激你是不是?”
  范良极微微一笑道:“假设我助你夺得秦瑶的芳心,你便让朝霞升上一级。秦梦瑶是左,她便是右,秦梦瑶是右,她便是左,你说如何?”他也算为朝霞落足心力,一点也不放过为她争取更美好将来的机会。
  韩柏一愕道:“你倒懂得趁火打劫的贼道。”
  范良极冷然道:“当然!否则那配称天下群盗之王。”
  韩柏故作惊奇地道:“你做贼也不感觉惭愧吗。”
  范良极道:“当你试过穿不暖、吃不饱,每一个人也可以把你辱骂毒打的生活后,你做什么也不会惭愧。”
  韩柏讶道:“我以为只是我一个人有这遭遇,怎么你……”忽然间,他感到与范良极拉近了很多。
  这是个既可恨,但亦可爱复可怜的老家伙,尽管表面上看去他是个那么充满了生命力、斗志、乐天和坚强的‘老鬼’。
  范良极眼中闪过罕有的回忆神倩,叹了一口气道:“我一生中从不受人之恩,因为在我七岁那年,哑师从寒冬的街头,救起我后,我知道自己已领尽了上天的恩赐,不应更贪心了。你想我天生是这么矮瘦干枯吗?其实是那时饿坏了。”
  顿了顿,范良极阴沉下来道:“就是他,使我成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我在遇到你前,从不和人说话,因为我从哑师处学懂了沉默之道,就是那种‘静默’,使我成为无可比拟的盗中之王。我活命的法宝,就是静默和忍耐。”
  韩柏点头同意道:“说到偷盗拐骗,不动声息,确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你。”
  范良极弄不清楚这小子究竟是挖苦他,还是恭维他,唯有闷哼一声道:“这天下的伟业都是由一无所有的人创造出来的,朱元璋便是乞丐出身,连皇帝也做了,天下也得了!”
  韩柏吓了一跳,道:“你随随便便直呼皇帝老子之名,不怕杀头吗?”
  范良极限中抹着一丝悲哀的神色道:“十天后庞斑复原了,你看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韩柏愕然道:“庞斑不会这么看不开吧!”
  范良极点燃了已熄灭了的烟丝,深吸一口,又徐徐吐出,道:“那天他如果肯回头看上风行烈一眼,我们现在也不用瞎担心……”
  韩柏一震道:“我明白了,因庞斑怕见到风行烈时,会忍不住负伤出手。”
  范良极赞道:“果然一点便明,庞斑或会放过任何人,但绝不会放过风行烈,你则不能不为救风行烈和庞斑动手,我却不能使朝霞未过门便死了夫君,故空有逃走之能也派不上用处。”
  韩柏心中感动,这从来也没有朋友的孤独老人,对朋友却是如此义薄云天。因为范良极是盗中之王,而盗贼最拿手的绝技便是逃走,所以尽管庞斑想找范良极晦气,亦将大为头痛。
  范良极忽地兴奋起来,豪气纵构地道:“趁我们至少还有九天半好活,不如让我们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韩柏小孩心性,大觉好玩,不过想了想,又皱起眉头惑然道:“九天半可干得什么伟大的事来?”
  范良极胸有成竹地道:“这世界还有什么比爱和恨更伟大,以爱来说,我们可在这九天半内,分别追上云清和秦梦瑶;以恨来说,你怎可放过那人面兽心的马峻声。”
  韩柏童心大动,赞叹道:“果然是既有阅历又有经验的嫩家伙,想出来的都是最好玩的玩意儿。”
  范豆极得此知己,‘嫩’怀大慰,笑咪咪站起来,伸指戳着韩柏的胸口,强调道:“你或者不知道,你已成了能左右武林史往那个方向发展的伟人,也是靠着你这伟人的身分,我才找到一条可让你和秦梦瑶接近的妙计。”
  风行烈大步沿街而行,谷倩莲则有若小鸟依人般,喜孜孜地傍着这‘恶人’而走,深入这府城里去。
  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来攘往,均衣着光鲜,喜气洋洋,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风行烈武功重复,心情大是不同。
  谷倩莲何等乖巧,知道风行烈要独自思索,也不打扰他,只是自顾自四处浏望,像个天真好奇的无知少女。
  前面一枝大旗伸了出来,写着‘馒头我第一’五个朱红大字,非常耀目。
  谷倩莲习惯成自然地一伸玉手,往风行烈的衣袖抓去,这时的风行烈还是那么易被斯负吗?手一移,避了开去,谷倩莲抓了个空。
  谷倩莲呆了一呆,嗔道:“你让我抓着衣袖也不行吗?”言罢,规规矩矩探手缓缓抓来。
  风行烈剑眉一皱。
  自己若再次避开,便显得没有风度了,一犹豫间,衣袖已给谷倩莲抓着。
  风行烈故作不悦地道:“你想干什么?”
  谷倩莲扯扯他衣袖,另一手揉着自己的小肚子,哀求道:“人家想你进去试试这世上是否真有‘馒头我第一’这回事!”
  风行烈暗忖,原来这妮子饿了,若是范良极和韩柏那对欢喜冤家在此,定必乘机将她耍弄一番,可惜却只有他一人在此,对着这狡计百出的谷倩莲,他真是一筹莫展。好!舍命陪狡女,我风行烈就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微微一笑道:“谷姑娘若不嫌冒昧,就让在下作个小东道,请你进去吃他一顿吧。”
  谷倩莲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欢喜得跳了起来,扯着他直入店内,在店角找了张桌子坐下才放开他衣袖,一口气点了七、八样东西,最少够四人之用。
  风行烈微笑安坐,不置可否。
  先送上来的是一碟堆得像个小饱山的馒头和两小碗辣点。
  谷倩莲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风行烈想道:她必是真的饿了,由此可知当韩柏将最后一个馒头递给她时,被范良极一手抢走,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但她当时仍装作毫不在乎,当知这美丽的少女何等坚强和好胜。
  无论谷倩莲怎样大吃特吃,但都不会给人丝毫狠吞虎的不雅感觉,尤其间中送来一瞬间的秋波,又或嘴角一丝笑意,总是春意盎然。
  风行烈心中忽地一震,猛然惊觉到自谷倩莲出现后,直至此刻,因恩师厉若海战逝而带来郁结难解的心情,竟轻发了很多。
  另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难道我欢喜和她在一块儿?
  这时谷倩莲暂时放过了桌上的食物,微微前俯道:“吃第一个馒头时,就真是馒头我第一,吃第二个时味道已差了很多,希望他们的阳春面可靠一点。”
  风行烈见她说话时神态天真可人,摇头失笑打趣道:“你已经找到如何使东西好吃的窍门了,就是待饿得要死时,只吃一个馒头。”
  谷倩莲‘噗哧’一笑,俏脸旋开两个小酒涡,甜甜地瞄了他一眼,低头轻声道:“你心情好时,说话好听多了!”
  风行烈恐吓地闷哼一声,道:“好听的说话,最不可靠。”指了指门外,续道:“就像‘馒头我第一’这句话!”
  谷倩莲没有台起头来,轻咬皮道:“为何你忽然会对我和颜悦色起来,又和我说话儿,不再讨厌我了吗?”
  风行烈眼中抹过一丝失落,淡淡道:“还有九天半,我便会和庞斑一决生死,所以现在也没有心情和你计较了。”
  谷倩莲台起头来,幽怨地道:“你们男人总爱逞强斗胜,明知道必败还要去送死。”
  风行烈苦笑道:“我也想能有一年半截的时光,让我消化从恩师厉若海和庞斑决战时俯瞰得到的东西,可是庞斑是不会放过我的。”
  谷倩莲低头轻问道:“厉门主死了吗?”
  风行烈眼中闪过揉合了悲痛、尊敬、崇仰的神色,淡淡道:“是的,死了!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般死了。”忽地一震,不能置信地叫道:“你在哭?”
  谷倩莲台起满布泪痕的俏脸,幽幽道:“是的!我在哭,自从我十三岁那年,为公主送信给厉门主时,见过厉门主,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情景,没有人比他更是英雄,所以打一开始我便用尽一切方法来助你,你还总要错怪人家。”
  这一招轰得风行烈溃不成军,老脸一红道:“快笑笑给我看,你每逢扮完可怜模样后,总会甜甜一笑的呀!”
  谷倩莲泪珠犹挂的瓜子脸真个绽出笑意,娇嗔道:“你是否养成了欺负我的习惯,人家凄苦落泪,还逗人家!”
  风行烈见她回复‘正常’,心中定了些,忽有所觉,往街上看去。
  一个全身白衣,背着古剑,潇孤傲,秃头光滑如镜的高瘦僧人,正步入店里。
  谷倩莲也感应到那白衣僧的出现,垂下了头,眼内闪过奇异的神色。
  白衣僧大步来到风行烈桌前,礼貌地道:“我可以坐这桌吗?”
  风行烈细察这白衣僧近乎女性般且看上去仍充满青春的秀俊脸容,点点头道:“大师既对此桌有缘,自然有你的份儿,只不知现在还有三张空椅子,大师会楝那张坐下,和为何要拣那一张?”
  白衣僧虽然瘦,但骨格却大而有势,悠立店内,确有几分佛气仙姿。
  他明亮的眼神丝毫不见波动,淡淡道:“小僧是随缘而来,随缘而动,只要那张椅子和我有缘,小侩便坐那张。”
  风行烈笑道:“大师随便吧!”说罢,目光扫向低垂着头的谷倩莲,只见她一脸罕见的冰冷阴沉,心中一动。
  白衣僧已在正对着他的椅子坐了下来,淡然道:“风兄知道小僧来此,是为了什么事吧?”
  风行烈毫不退让地跟对方精光凝然的目光对视,温和地道:“能令八派联盟第一号种子高手‘剑僧’不舍大师亲自出马,为的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不舍大师微微一笑,问道:“敢间风兄从何得知我乃第一号种子高手?”
  一直没有作声的谷倩莲呶呶嘴角,不屑地道:“知道这事有何稀奇l.我还知道你是八派
  联盟的密武器,因为你的武功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无想憎,成为八派第一人。”
  风行烈既奇怪一直欢容软语的谷倩莲对不舍僧如此不客气,又奇怪她为何竟会知道这只有八派里少数人才知的密。
  不舍脸容平静如常,忽地哑然失笑道:“小僧真是贻笑大方,不过姑娘如此一说,小僧已猜到姑娘乃‘双修府’的高手,现在小僧已到,姑娘亦应交代一下取去敝师侄孙何旗扬之物一事了!”
  谷倩莲心中一懔,想不到不舍才智竟高达这种地步,凭自己几句话,便猜到自己的出身来历,冷冷道:“谁希罕那份文件了,只不过我想引你亲自到来,交这给你。”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放在不舍面前的桌上。
  雪白的封套上写奢“宗道父亲大人手启”八个惊心动魄的秀丽字体。
  风行烈至此才知道名望在少林仅次于无想僧的不舍,和双修府的关系大不简单。
  不舍眼光落在封套上,眼中抹过一阵难以形容的苦痛。
  谷倩莲霍地站起,道:“信已送到,那东西就给还你。”
  探手怀里,忽地脸色一变,愕在那里,手也没有抽出来。
  风行烈和不舍两人齐向她望去。
  谷倩莲咬牙道:“东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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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色剑双绝

  韩柏跃过一堵高墙,追着范良极落到一条小巷去,不满道:“你究竟要带我到那里去,在这些大街小巷傻呼呼地狠奔鼠窜。”
  范良极闷哼道:“少年人,有耐性点。”忽地神情一动,闭口默然,动也不动。
  韩柏机警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轻微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一位俏丽的美女盈盈地朝他们走来。
  韩柏目瞪口呆,来者竟是秦梦瑶。
  范良极扳出烟,悠悠闲闲从怀里掏出烟丝,塞在管内。
  秦梦瑶笔直来到他两人身前七、八步外停定,神情平静,望着睁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的韩柏,和像是作贼心虚,将眼光避到了别处的范良极,淡然自若道:“前辈追踪之术足当天下第一大家,我连使了十种方法,也甩不下前辈。”顿了顿又道:“敢问前辈是否‘独行盗’范良极?”
  范良极点燃烟丝,深吸一口气道:“秦姑娘不愧‘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竟能单凭直觉,便能感应到我在跟踪姑娘,并掉过头来反跟着我们。”
  韩柏在旁奇道:“现在秦始娘前辈前、前辈后的叫着,你为何不解释一下,告诉她你有颗年轻的心。”
  范良极怒瞪他一限后,继续道:“我这次引姑娘到此,实有一关系到武林盛衰的头等大事,要和姑娘打个商量。”
  韩柏立时想起范良极对‘商量’的定义,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威胁’,心中忽地感到有点不妙,因为他从未见过范良极如此一本正经地说话。
  偏恨他不知范良极在弄什么鬼。
  秦梦瑶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韩柏便感到天地充满了生机和热血。
  奏梦瑶清美的容颜不见丝毫波动,柔声道:“前辈有话请直说!”
  范良极徐徐吐出一口烟,别过头来望向奏梦瑶,道:“姑娘到此,想必是为了‘韩府凶案’一事了。”
  秦梦瑶明眸一闪,微微一笑道:“这怎能瞒过范前辈的法耳,家师曾有言,天下之至,莫有人能胜过于庞斑的拳、浪翻云的剑、厉若海的枪、赤尊信的手、封寒的刀、干罗的矛、范良极的耳、烈震北的针、虚若无的鞭。”
  范良极手一抖,弹起了点点星火,愕然道:“这是言静庵说的?”
  他的惊愕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武林两大圣地一向与世无争,地位尊崇无比,言静庵和净念禅宗的了尽禅主,隐为白道两大最顶尖高手,但至于高至何等程度,因从未见他们与人交手,故而纯属猜想。
  但秦梦瑶引述言静庵的这几句话里,点出了范豆极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耳’这一点,已足可使对自己长短知道得最清楚的独行盗范良极,震骇莫名至不能掩饰的地步。
  听到言静庵的名字,秦梦瑶俏脸闪过孺慕的神色,淡淡道:“本斋心法与剑术以‘静’为主,以守为攻,但家师却说若遇上前辈时,必须反静为动,反守为攻,由此可见家师对前辈的推崇。”
  韩柏好奇心大起,问道:“那对付赤尊信,又有何妙法!”他关心的当然是体内的魔种。
  秦梦瑶望向他,想了想,抿嘴一笑道:“千万不要在黎明前时分,和赤尊信在一个兵器库内决斗,不过这可只是我说的。”
  范良极失声大笑,拍腿叫绝道:“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容,姑娘既美若天仙,又是蕙质兰心,怪不得我的小柏见到你便失魂落魄,连仇家也可放过了。”
  韩柏如给利箭穿心般,浑身一震,急叫道:“死老鬼,这怎能说出来?”
  范良极打出个叫他闭口的手势怒道:“枉你昂藏七尺,堂堂男子汉,敢想不敢为。
  你喜欢秦姑娘的所谓密,早雕刻般凿在你的小脸上,那样神不守舍地瞪着人家,还怪我不代你瞒人。”
  秦梦摇轻蹙秀眉,望了望正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韩相,想发怒,却发觉心中全无怒气。
  韩柏给她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一代豪士的形相,而是眼内射出的真诚,只看了一眼,她便感应到韩柏对她的爱意。但那挑起心湖里的一个小微波,并不足以扰乱她的平静。
  记得在慈航静斋一个院落里,那时正下着雪,点点雪花落在她和恩师言静庵的斗篷上。
  她偷看言静庵清丽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的侧脸一眼,尽管在这冰天雪地里,心头仍有一阵挥不掉的暖意。言静庵更像一位姐姐。她不知道天地间是否有人生比言静庵更感性、更富感情,更不去理会人世的蠢事。
  言静庵微微一笑道:“梦瑶!你为何那么鬼祟地看着我,是否心中转到什么坏念头上?
  ”秦梦瑶轻声道:“梦瑶有个很大胆的问题,想问你!”
  言静庵淡淡道:“以你这样舍剑道外别无所求的人,竟然还有一个不应问也要问的问题,我定然招架不来。”她说话的神气语态,没有半分像个师傅的模样,但却予人更亲切,更使人真心爱慕。
  秦梦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平静地道:“我只想知当日庞斑来会你时,怎能不拜倒在你的绝代芳华下!”
  言静庵娇躯一震,深若海洋的眼睛爆闪起前所未有的异彩,接着又神情一黯,以静若止水的语调道:“因为他以为自己能办得到!”
  秦梦瑶心中激起千丈巨浪,直到此刻,言静庵才破天荒第一次间接地承认自己爱上了天下众邪之首的魔师庞斑,第一次向爱徒透露心事。
  言静庵脸容回复了止水般的安然,但眼中的凄意却更浓,缓步走出院外,只见群峰环峙的广阔空间里,雨雪纷飞,而她们这处在最高山峰上的慈航静斋,则像变成了宇宙的核心。
  她回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就送到这里,好好珍重自己。”
  秦梦瑶道:“人生无常,这一去不知和师傅还有否相见之日,所以有些话不能不说,不能不间,梦瑶纵能看破一切,又怎过得了师徒之情这一关。我也压根儿不想去闯!”
  言静庵柔和地道:“你已问了一个问题,我也答了你那问题,还不够吗?真是贪心。
  不过你也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唤我作师傅了!”
  秦梦瑶知道言静庵溺宠自己,所以连对庞斑的爱意也不隐瞒她,心中一阵感动,道:
  “知道吗?自从我懂人事以来,就从未见过师傅真正的笑容。”
  言静庵伸手搂着她的香肩,怜爱地道:“我的小梦瑶,为师准你再问一个问题。”
  对答至今,她还是首次自称师傅,从外貌神态看上去,绝没有人会怀疑她们是深情的两姊妹。
  奏梦瑶依恋地将头靠在言静庵的肩颈上,轻轻道:“梦瑶是否还有一位师姐?”
  言静庵松开了搂着秦梦瑶的手,飘身而起,以一美至没有笔墨可以形容的美妙姿态,落在一块傲座峰顶的大石上,飘飞的白衣溶入了茫茫雪点内。
  秦梦瑶如影附形,紧跟她落在石上,和刚才的姿势距离完全一样。
  秦梦瑶心痛地道:“师傅!你哭了!”
  一满泪珠由言静庵娇嫩的脸蛋滑下,加入雪点组成的大队里,落到已铺了厚厚一层积雪的巨石上。这石在附近相当有名,就叫“泪石”,因为倘非天帝流下的泪,怎能落在这附近的第一高峰‘帝踏峰’上去,想不到今天又多受言静庵这一滴泪。
  言静庵回复了冷静,美目转被彩芒替代,淡淡道:“是的!我哭了,梦瑶,你知道为师选你为徒,是为了什么原因?”
  秦梦瑶默然不语,亦没有半分自骄自恃的神态。
  言静庵勉强造出一个凄美的笑容,道:“因为你有为师缺乏的坚强,若我更坚强一点,庞斑就不是退隐江湖二十年,而是一生一世了。”
  奏梦瑶垂下了头,低声道:“我只欢喜你像现在那样子。”说到这句,秦梦瑶终表现出娇憨女儿的心境。
  言静庵庵静默了片刻,道:“为师也有一个问题,想你解答一下!”
  秦梦瑶奇道:“原来师傅也会有问题,快问吧!”在这离别的一刻,她就像忽又重回七、八岁时向言静庵撒娇的欢乐时光。
  言静庵淡然道:“我常在想,这世间是否能有使我的乖徒儿倾心的男子?”
  秦梦瑶像早预备了答案般道:“梦瑶已倾心于剑道,再无其它事物能打动我的心了。”
  言静庵道:“就因为你是静斋二百年来众多人才里,唯一既有那种天分才情,又有希望过得‘世情’这一关的人,所以你成为超越了历代祖师的剑导高手,破去了我们三百年来所有门人不得涉足江湖的禁例。梦瑶这次远行,不须有任何特定目标,只要顺心行事,也不须将师门荣辱看在眼里,放手而为,终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那时为师会让你看到真正的笑容。”
  韩柏的大叫传来,惊碎了秦梦瑶深情的回忆。
  秦梦瑶循声望去,韩柏如大鸟腾空,越墙而没。
  范良极咬牙切齿,正要大咒一轮,秦梦瑶道:“他是否真是韩柏?”
  范良极想不到奏梦瑶间得如此直接了当,一愕后道:“当然是如假包换的韩柏,韩府血案里最微不足道但又是最关键性的人物。”
  秦梦瑶秀眉轻蹙道:“若前辈只是止于空口说白话,晚辈便要走了。”
  范良极脸有得色,道:“当然有凭有据,待我拿出来给你看。”正要探手怀里,忽地神情一动,低叫道:“很多人!”
  话犹未已,韩柏首先越墙而来,迫不及待地叫道:“方夜羽带了很多人来!快走!”
  范良极苦笑道:“走不了!四方八面都是他的人。”
  秦梦瑶盈然俏立,安静如昔。
  “当然走不了!”有若潘安再世却欠了一头黑发的‘白发’柳摇枝,和如桃李的‘红颜’花解语,现身墙头。
  风吹过时,不时掀起花解语一截裙脚,露出了小部分雪白中透着粉红的玉腿,春色盎然。
  范良极吞了一口痰涎道:“这么老还是如此诱人,真的是姜愈老愈辣。”
  花解语弄不清楚范良极是称赞她是损她,娇嗔道:“范兄词锋如此凌厉,教奴家如何招架。”
  这一句连消带打,以守为攻立使范良极不好意思拿着她的年纪再做文章。
  长笑声起,方夜羽现身在和白发、红颜两人遥遥对立的屋顶处,将韩、范、秦三人夹在中间。
  韩柏忽地回复了赤尊信式的神态和气势,一拍背上三八戟,仰天一阵大笑,道:
  “十日不到,便再和方兄相会,能干需久等,真是痛快之极,方兄的戟就在韩某背上,等方兄亲手来取。”
  方夜羽然笑道:“随着对韩兄加深的认识,收你为手上一语,自是无法实现,故小弟将前时说的三个月内活捉你一句话收回,张望为即时杀死你,未知韩兄意下如何!”
  他要杀死人,还在请问对方的意向,确是奇哉怪也。
  范良极冷冷向韩柏道:“你看!这小子连九天也等不了,便急着出手,坏了我们的大事!”
  方夜羽转向默立不语的秦梦瑶,这才有机会细看对方,脑际轰然一震,心中叹道:
  “世闻竟有如此灵气迫人的美女,伯也可以与靳冰云一较短长了。”
  秦梦瑶眼中掠过不悦的神色,显是不满方夜羽如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方夜羽猛地惊醒,道:“梦瑶小姐有若长于极峰上的雪莲花,故虽现身尘世,仍可给在下一眼认出,本人谨此代师尊向令师问好。”
  秦梦瑶心中奇怪,方夜羽明知她是谁,怎会还当着她面前,说要杀死韩柏,难道他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她才对?想到这里,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是来自附近的人,而是来至东南方的某一远处。
  范良极蓦然大喝道:“庞斑你是否来了?”
  方夜羽愕然,想了想才道:“家师怎会来此,前辈莫要多心了。”
  奏梦瑶却知方夜羽在说谎,更有可能是他也不知庞斑来了,因为方夜羽绝不似说谎的人。他的一切神态动静,都接近完美。言静庵曾说过,庞斑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是绝对的完美,那造成他邪异无比的吸引力.很容易便为他这气质所慑,难以生出对抗的心,方夜羽正继承了他这种特质。
  但庞斑没出现便走了。那并瞒不过范良极天下无双的耳朵,想到这里,望向韩柏,后者眼睛正机警地望着东南方,此人也感应到庞斑的接近,由此推之,这自认韩柏的豪汉,亦是个不可一世,能与范良极比较的高手,偏是那么天真傻气!但刚才他在方夜羽面前却表现了慷慨豪雄,不畏强权的一面,那种对比造成一种奇异的魅力。
  秦梦瑶淡淡道:“令师来了又走了,方兄!我有一事不明,敢请赐告。”
  方夜羽再愕一愕,道:“既然梦瑶小姐也如此说,便一定错不了,梦瑶小姐有话请说。
  ”韩柏眼神一落在奏梦瑶身上,便毫不掩饰地由凌厉化作温柔,她不但人美,声音更柔美宁逸,使人百听不厌,看着她时,你绝不会再感觉到人世间有任何斗争或丑恶,她便像由天降下的仙子,到尘世来历练一番。
  秦梦瑶一点也没有因成了众眼之的而有丝毫不安,平和地道:“方公子明知秦梦瑶乃来自慈航静斋的人,竟还当着我说要杀人,难道你以为我竟会坐视不理吗?”
  她的说话直接了当,像把剑般往方夜羽剌去。
  韩柏长笑起来,将众人的眼光扯回他身上,潇地向秦梦瑶施了个礼,道:“姑娘乃天上仙子,不须管人世间这类仇杀斗争,这件事韩某一人做事一人当,由我独力应付便可以了。”
  范良极在旁冷冷道;“这小子倒识吹捧拍马、斟茶递水,侍候周到的追求大法。”
  方夜羽不理他两人,向秦梦瑶微微一笑、文质彬彬地道:“冲着梦瑶小姐这几句话,我便改为假设十天之内,韩兄若能躲过我手工三次的剌杀,十天后我便和他公平决斗一扬,时间地点任韩兄选择。”
  秦梦瑶心中一叹,这方夜羽果然不愧庞斑之徒,这样一说,既能使她下得台阶,甚至卖了她一个人情,还将韩柏迫得退入了不得不独自应付危险的死角,确是厉害她亦难以阻止,因为决定权已到了韩柏手上。
  范良极本想反对,忽地神情一动,先一步用手势阻止韩柏出言,抢着答应道:“好,.十天后,假设我这小侄韩柏不死,便在黎明前半个时辰,在韩府大宅内的武库和小魔师你决一生死。”
  秦梦瑶娇躯轻震,眼中爆闪异彩,专注地打量韩柏,此人究竟和赤尊信有何关系?
  韩柏一愕恍然,哑然失笑道:“姜果是老的辣!”说到这里,不由往烟视媚行的花解语望去,后者那精灵得像生出电光的深黑眸子,正满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有兴趣地浏览着。
  她的拍档柳摇枝却只顾看着秦梦瑶,眼中露出颠倒迷醉的神色。
  方夜羽也是一呆,眼中闪过精芒,默然半晌,才大喝道:“好!假设韩兄吉人天相,十日后我们便在韩家武库内于黎明前的一刻决战。”
  接着向秦梦瑶躬身道:“梦瑶小姐恬淡无为,那知世情之苦,在下有个请求,还望梦瑶小姐俯允。”
  秦梦瑶大方地道:“方兄但说无碍,不过我却不知自己能否办到?”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必能办到!家师庞斑希望今夜三更时分,在离此东面三里的柳林和梦瑶小姐一见。”
  秦梦瑶心中叹了一口气,方夜羽确是针对自己的弱点,设下了她不能不踏入去,不是陷阱的陷阱;因为只以庞斑和言静庵的微妙关系,见庞斑是绝对没有危险的,但危险的是韩柏,因为她本打好了算盘,要不惜一切在这十天之内,保证韩柏丝毫无所损,但要见庞斑今晚便不能不离开韩柏了。
  而这约会她是不能不赴的,因为她想亲口问庞斑,为何竟狠得下心肠,离开了言静庵?
  在‘世情’里,对她来说,与言静庵那种更甚于骨肉的师徒之倩的难关是最难闯过的。
  秦梦瑶轻摇螓首,眼中抹过一丝使人心醉的神色,叹了一口气道:“这本是个最易答的问题,眼下却变成最难答,方公子我可否不答。”
  方夜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爱怜地道:“梦瑶小姐早答了我的问题,在下就此告退。”
  话刚完便越墙而去。
  柳摇枝和花解语也同时消失不见。
  花解语的笑声远远传来道:“韩柏小弟,很快我们便会再见了!”
  剑僧长身而起,顺手将信纳入僧袍里,古井不波地道:“既然文件不见了,小僧自会往别处追查,风兄的朋友声言要杀敝派后辈何旗扬,敝派目不能袖手不理,万望风兄不要插手其中。”
  风行烈道:“既是风某的朋友,在下可以不理吗?”斩钉截铁,绝无半分转的味道。
  剑僧眼中闪过精芒,但转瞬又回复一贯的孤冷,淡淡道:“我们曾得到来自净念禅宗的讯息,经最高长老会的商讨后,已决定不惜一切保你之命,以牵制庞斑,所以若风兄决定插手此事,敝派唯有放过令友,但却不是因怕了他。”
  转身便去,到了铺外的阳光里,里着高瘦身材的白色僧袍有若透明的白,闪烁生辉,予人一种干净纯美的感觉,确具仙姿。
  不舍又回过头来,向风行烈道:“风兄是小僧真心想结交的几个人之一,有缘再见了!
  ”没进铺外长街的人潮里去。
  谷倩莲接口轻轻道:“另两个他也想结识的人,必是庞斑和泪翻云。”
  风行烈喝了一口早冷了的茶,悠然道:“可料得到是谁偷了谷姑娘的东西。”
  谷倩莲霍地站起,大怒道:“必是那杀千刀死了只有人笑没有人怜的老浑蛋死狐狸鬼独行‘乞’范良极了!”说到‘乞’字,她特别加重了语气。
  风行烈目定口呆,想不到这一直扮演楚楚可怜的小姑娘骂起人来会这么凶的。
  谷倩莲忽又噗哧笑出来,那还有半点恼怒怨恨了。
  洞庭湖。
  怒蛟岛。
  日没。
  浪翻云孤立于岸旁一块巨石之上。
  他别过凌战天后,便来到这岛后的无人沙滩,一站便站了三个时辰,直到太阳落到湖水之下,怒蛟岛亮起了点点灯火,他才想到离开这宁静的角落。
  他又走回观远楼所处的大街上,路上遇到的人虽无不兴奋地偷看他,却没有人敢停下来指点,更没有人敢走上来和他说话,因为帮主上官鹰曾亲下严令,禁止任何人打扰这天下第一剑手的安闲宁逸。
  浪翻云来到一条横巷,犹豫片晌,终于步入巷内,不一会抵达小巷尽头处,挂着‘清溪流泉’牌匾的小酒铺已关上了门,漆黑一片。
  他见到酒铺关了门,摇头苦笑。掉头便往巷口走去,才两步光景。一个婀婀婷婷的布衣女子,拖着个小女孩,朝他走来。
  良翻云心道:又会这么巧了。
  小女孩已挣脱了母亲的手,跳上前来,瞪大一对小精灵般的黑眼珠,不能相信地轻呼道:“原来是你浪首座,雯雯和娘刚刚去找你呢,”浪翻云愕道:“找我!”不期然望向那美丽的新寡文君。
  像早知他会望过来般,左诗垂下了头,秀美的俏脸却无从掩饰地飞起两朵红云,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低声委婉地解释道:“另一罐酒刚好够火候了,所以我拿了壶去观远楼,想请方二叔转给首座,不知首座早走了。”
  小雯雯手叉腰,老气构秋地道:“方爷子说那壶酒会留给你下次去时喝呢。”
  跟着压低声道:“那并不是清溪流泉,而是仅馀公公亲酿的十二罐酒之一,何止够火候,从没有人舍得喝掉它们呢。”
  浪翻云一听酒虫大动,精神一振道:“我立即去问方二叔要酒,否则迟恐生变。”
  一踏步,已越过雯雯,来到垂着头的左诗身前,微笑道:“天下间或者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去品尝欣赏左公的酒,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过世了的老帮主,左姑娘你赠我以酒,包保左公在天之灵正在捻须长笑!”到这后一句句尾,人早消失在巷外。
  左诗露出思索的神情,忽地噗哧一笑,像在感叹,又像在欣赏回味浪翻云的酒鬼行径和说话。
  小雯雯走上来,拉起左诗的手道:“娘!自爹到了永远也回不来了的地方后,你还是第一次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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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名妓秀秀

  -辆华丽的马车,由黑白二仆策驶,来到黄州府首屈一指的青楼‘小花溪’门前,大院立时中门大开,两列大汉分立两旁,摆出隆重欢迎的派势,看着八驹拖行的马车,进入林木婆娑的院落里。
  ‘小花溪’并非此地最大的妓院,一个街口外的‘尽欢楼’便比它大上少许,但‘小花溪’却拥有这附近七省色艺称冠、卖艺不卖身的青楼才女怜秀秀。
  马车停了下来。
  一名中年大汉排众而出,走前拉开车门,然后退后三步,恭身呼道:“察知勤谨代表小花溪全体和怜秀秀恭迎魔师大驾。”
  这察知勤乃小花溪的后台大老板,在这一带有头有脸,更是一个帮会的龙头老大,在黑白二道里非常吃得开,否则也不能在这三年来,保得住怜秀秀清白之身,但亦得罪了很多人,最近更因此事与一个连他也惹不起的人反目,使他极为心烦,可是这次庞斑前来,假若一切妥当,事后只要放声气出去,使人知道庞斑曾到小花溪一游,包管自此以后,没有人敢动他和小花溪半根毫毛,谁不怕这会惹得庞斑不高兴?
  眼前一花,一个雄伟如山、衣服华丽的男子,已卓立车旁。
  庞斑双目如电,扫过察知勤和他一众最得力的手下,微微一笑。
  察知勤双脚一软,跪了下来,眼角看处才发觉自己平时横行市井,向以强构豪勇见称的一众手下,早跪满身后,连头也不敢台起来。
  庞斑环目四顾,赞叹道:“如此温柔之琅,小中见大,大中见小,芥子纳须弥,当非出自察兄的心手,未知是何人构思设计?”
  察知勤想不到庞斑一上来便以此发言,而且明白地表示看不起他的‘心思’,却丝毫也不感屈辱或不高兴,嗫嚅道:“魔师明察秋毫,小花溪乃根据秀秀小姐意思而建。”
  庞斑有礼地道:“察兄和各位弟兄请起!”接着往最高的三楼一揖道:“秀秀小姐不愧青楼第一才女,请受庞斑一礼。只不知正门牌匾上‘小花溪’三字,是否也是小姐手书?”
  “叮叮咚咚!”开始几下筝音有如万马奔驰,千军杀,战意腾腾,但接着筝音转柔,便若毕生离家的战士,心疲力累地想起万里之外家中的娇妻爱儿,和温软香洁的床铺。
  筝音悠然而止,突又爆起几个清音,使人净心去虑。
  庞斑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
  一把低沉却悦耳之极的女音,从二楼敞开的厢房传下来道:“贵客既至,为何不移驾上来,见见秀秀!”
  庞斑一声长笑,频道:“有意思!有意思!”大步往主楼走去。
  察知勤想抢前引路,人影再闪,黑白二仆已拦在前面,其中一人冷冷道:“察先生不用客气,敝主一人上去便可以了。”
  庞斑步上三楼,两名小丫环待在门旁,一见他上来,垂下眼光,诚惶诚恐地把门拉开,让他直进无阻。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一位白衣丽人,俏立近窗的筝旁,躬身道:“怜秀秀恭迎庞先生法驾!”
  庞斑锐如鹰焦的双目电射在怜秀委亭亭玉立的纤美娇躯上,讶然道:“色艺本来难以两全,想不到小姐既有卓绝天下的筝技,又兼具盖凡俗的天生丽质,庞斑幸何如之,得听仙乐,得睹芳颜。”
  怜秀秀见惯男性为她迷醉颠倒的神色,听惯了恭维她色艺的说话,但却从没有人比庞斑说得更直接更动人,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涡,拉开了近窗的一张椅子,道:“庞先生请坐,让秀秀敬你一杯酒。”
  庞斑悠然坐下,拿起酒杯,接着怜秀秀纤纤玉手提着酒壶斟下来的烈酒。
  四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拿起酒杯来。
  自从击杀了当时白道第一高手绝戒和尚后,他便酒不沾唇。那是与厉若海决战前,最使他‘感动’的一次决斗。
  现在有了厉若海。
  好一把丈二红枪!
  秀秀的声音传入耳内道:“酒冷了!”
  庞斑举杯一饮而尽,清白得若透明的脸容扫过一抹红,瞬又消去,微笑向陪坐侧旁的怜秀秀道:“小姐气质清雅,不类飘泊尘世之人,何以却与庞斑有缘于此时此地?”
  怜秀秀俏目掠过一阵迷雾,道:“人生谁不是无根的飘萍,偶聚便散。”
  庞斑忽地神情微动道:“是否干兄来了!”
  “庞兄果是位好主人!”语音自远处传来,倏忽已至楼内,跟着一位身穿灰布衣,但却有着说不出潇的高瘦英俊男子,悠然步入。
  正是黑榜叱诧多时的干罗山城主‘毒手’干罗。
  庞斑两目神光电射,和干罗目光交锁,大笑道:“干兄你好!四十年前我便听到你的大名,今日终于见到,好!”
  干罗目光一点不让庞斑,抱拳道:“小弟此生长想见也是最不想见的两个人,庞兄便是其中之一。”
  怜秀秀望向这个客人,心中暗奇,那有人一上来便表示自己不喜欢见对方,同时又隐隐感到干羁对庞斑是出自真心的推崇。
  庞斑站了起来,大方让手道:“干兄请坐。”望向怜秀秀道:“秀秀小姐请为我斟满干兄的酒杯,俾庞某能先敬干兄一杯。”
  他的说话充满令人甘心顺服的魅力,怜秀秀立即为刚坐下的干罗斟酒。
  庞斑望往窗外,高墙外车马人声传来,小花溪所有厢房均灯火通明,笙歌处处,确教人不知人间何世?举杯向干罗道:“干兄,我敬你一杯!”
  对坐的干罗拿起酒杯,道:“二十五年前,小弟曾独赴魔师官,至山脚了苦思一日三夜后,想起一旦败北,所有名利权位美女均烟消散,便废然中返,自此后武技再没有寸进。这一杯便为终可见到庞兄而干。”一饮而尽。
  庞斑淡淡道:“现在名利权位美女,于干兄来说究是何物。”
  干罗摇头苦笑道:“都不外是粪土,我蠢了足足六十多年,庞兄切勿笑我。”
  怜秀秀再望向干罗,这人乃一代黑道大豪,武林里有数的高手,想不到说话如此真诚,毫不掩饰,心中不由敬服。
  她的目光回到庞斑身上,这个不可一世,气势盖过了她以前遇过任何男人的人物,一言一笑,举手投足,莫不优美好看,没有半点可供批评的瑕疵。
  庞斑淡然道:“我已很久没有觉得和别人交往是一种乐趣,但今夜先有怜秀秀的筝,现更有干罗的话,人生至此,夫复何求,若干兄不反对,我想请干兄听秀秀小姐弹奏一曲,而今夜亦只此一曲,作为陪酒的盛筵。”
  干羁望向怜秀秀,微微一笑,眼中射出感激期待的神色。
  怜秀秀心头一震,想不到干罗竟能藉一瞥间透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讯号又是如此清晰,不由垂下目光,道:“秀秀奏琴之前,可否各问两位一个问题?”
  庞斑和干罗大感兴趣,齐齐点头。
  怜秀秀娇羞一笑,道:“刚才干先生说有两个人,最想见但也是最不想见,一位是庞先生,只不知另一位是谁?”
  干罗哑然失笑道:“我还道名动大江南北的第一才女,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另一个人便是‘覆雨剑’浪翻云,这人小姐不会未曾听过吧!”
  像怜秀秀如此当红的名妓,每晚都接触江湖大豪,富商权贵,耳目之灵,真是难有他人可及。当下怜秀秀点头道:“天下无双的剑,深情似海的人,秀秀不但听过,印象还深刻无比。”
  庞斑微微一笑道:“现在轮到我的问题了,希望不是太难答,阻了时间,我对小姐今夜此曲,确有点迫不及待了。”
  怜秀秀娇躯轻颤,垂下了头,以衣袖轻拭眼角,再盈盈仰起美丽的俏脸,明眸闪出动人心魄的感激之色,轻轻道:“能得庞先生厚爱,秀秀费在练筝的心力,已一点没有白费,秀秀可否撇过那问题不问,立即将曲奉上?”
  庞斑俊伟得有如石雕的脸容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柔声道:“我已知你要问什么问题,所以你早问了,而我亦在心中答了。”
  干罗忽然发觉自己有点‘情不自禁’地欣赏着庞斑,若和浪翻云较,两人都有种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但庞斑的魅力却带点邪恶的味道。
  最主要是庞斑冷酷的脸容,使人一见便感到他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
  但现在干罗却如大梦初醒般发觉庞斑竟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而且那样地毫不掩饰。
  他甚至有些儿喜欢这可怕的大敌。
  怜秀秀离座而起,走到筝前坐下,望往窗外远处繁星点点的夜空,心中闪过一丝愁意,这时她已知自己毕生里,休想忘掉庞斑刚才显示出内心痛苦那一刹间的神色。
  干罗抗议道:“庞兄和秀秀小姐心有灵犀一点通,小弟可没有这本领,我不但想知道那问题,更想知道答案。”
  庞斑开颜大笑道:“痛快痛快,干兄直接了当,秀秀小姐不如你就问一坎,而庞某答一次,以作主菜前的小点,招待干兄。”
  怜秀秀听到‘心有灵犀一点通’时,心中无由一阵喜欢,偷看了庞斑一眼,后者似对这句话完全不觉,又不由一阵自怜,幽幽道:“我只想问庞先生,名利权位美女对他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或者我已知道了答案,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物真正挂在庞先生心上。”
  庞斑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容道:“六十年前庞某弃戟不用,功力突飞猛进,心灵修养突破了先师魔宗蒙赤行‘止于至极’的境界,进军无上魔道,正欲抢入天人之域,那时便以为自己已看破成败生死,岂知当我见到言静庵时,才知道自己有一关还未得破。”眼光移向干罗道:“那就是情关!”
  干罗眼中射出寒光,与庞斑透视性的目光正面交锋,冷冷道:“小弟闯关之法,便是得到她们的身心后,再无情抛弃,如此何有情关可言?”
  在旁的秀秀叹了一口气道:“若这话出于别人之口,我一定大为反感,但干先生说出来却别具一股理所当然之势,令人难生恶感。秀秀想到尽管明知异日会被干先生无情抛弃,我们这些女子都仍要禁不住奉上身心。”
  干罗一愕道:“果然不愧青楼第一奇女子,小弟未听筝便先倾倒了。”
  庞斑长长一叹道:“干兄是否比我幸运,因为你还未见过言静庵!”
  干罗眼中掠过落寞的神色道:“那亦是我的不幸,天地阴阳相对,还有什么能比生和死、男和女更强大的力量?我多么羡慕庞兄能一尝情关的滋味。”心中闪起一幅幅为他心碎的女子图像。
  怜秀秀轻柔地提起纤长白暂的玉手,按在筝弦上。
  在二楼另一端的厢房里,坐了五位相貌堂堂的男子,其中一人赫然是被‘阴风’楞严派往邀请封寒出山的西宁派高手简正明,每人身边都陪着一位年轻的妓女。
  各人都有些神态木然。
  气氛非常僵硬。
  坐在主家席脸孔瘦长的男子冷冷道:“你们先出去。”
  五名妓女齐齐愕然,低头走了出去。
  她们刚走,小花溪的大老板察知勤昂然步入,抱拳道:“各位请卖小弟一个薄脸,秀秀小姐今晚确是无法分身。”
  脸孔瘦长的男子冷哼一声,表示出心中不满,冷然指着坐于右侧一位五十多岁,脸相威严,中等身材的男子道:“陈令方兄来自武昌,乃当今朝廷元老,近更接得皇上圣旨,这几日便要上京任新职,故今天特来此处,希望能与怜秀秀见上一面。”
  察知勤脸容不动,礼貌地和陈令方客套两句。
  若是范良极在此,必会大为焦急,因为陈令方此次回京做官,极可能会将宠妾朝霞带走。
  脸孔瘦长男子不悦之意更浓,一口气介绍道:“夏侯良兄乃陕北‘卧龙派’新一代出色高手,洪仁达兄‘双悍将’之名,载誉苏杭,都是慕怜秀秀之名,央小弟安排今夜一见怜秀秀,察兄你说这个脸我是否丢得起,而且今日之约,我沙千里乃是七日前便和贵楼订下了的。”
  身材矮横扎实的洪仁达傲然不动。只是那生得颇有几分文秀之气的夏侯良礼貌地点了点头,但眼中也射出不悦的神色。
  换了平时,尽管以察知勤的身分地位,也会感到惧意,因为这沙千里乃西宁派四大高手之一,而西宁派乃当今武林里最受朝廷恩宠的派系,近日就是为了应付沙千里对怜秀秀的野心,使他伤足脑筋,他的眼光来到简正明身上,道:“这位是……”简正明微微一笑道:“本人西宁‘游子伞’简正明,请察兄赏个薄脸,一偿本人心愿。”
  察知勤心中微震,这五人无不是身分显赫之人,平时真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但今夜却是例外,微微一笑道:“过了今夜,小弟必负荆请罪,届时说出秀秀失约的原因,各位必会见谅。”
  陈令方道:“如此说来,秀秀小姐并非忽患急恙,以致不能前来一见,未知察兄将三搂封闭,是招呼何方神圣?”
  察知勤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夏侯良微愠道:“若察兄连此事也吝于相告,我夏侯良便会见怪察兄不够朋友”这两句话语气极重,一个不好,便是反脸成仇之局。
  “叮叮咚咚!”
  筝声悠悠地从三楼传下来,筝音由细不可闻,忽地爆响,充盈夜空,刹那间已没有人能办清楚筝音由那里传来。
  众人不由自主被筝音吸引了过去。
  条忽间小花溪楼里楼外,所有人声乐声全部消失,只剩下叮咚的清音。
  “咚叮叮咚咚……”
  一串筝音流水之不断,节奏渐急渐繁,忽快忽慢,但每个音定位都那么准确,每一个音有意犹未尽的馀韵,教人全心全意去期待,去品尝。
  “咚!”
  筝音忽断。
  筝音再响,众人脑中升起惊涛裂岸,浪起百丈的情景,潮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人事却不断迁变,天地亦不断变色。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筝情,以无与伦比的魔力由筝音达开来,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神,跟着众人的心境随缘变化。
  纤长白色的手像一对美丽的白蝴蝶般在筝弦上飘舞,一阵阵强可裂人胸臆、柔则能化铁石心为绕指柔的筝音,在小花溪上的夜空激汤着。
  怜秀秀美目凄迷,全情投入,天地像忽而净化起来,只剩下音乐的世界。
  怜秀秀想起庞斑为言静庵动情,对自己却无动于衷,心中掠过一阵凄伤,筝音忽转,宛如天悲地泣,缠绕纠结,一时间连天上的星星也似失去了颜色光亮干罗闭上眼睛,也不知想着什么东西?或是已全受筝音迷醉征服?
  庞斑静听筝音,眼中神色渐转温柔,一幅图画在脑海浮现。
  在慈航静斋的正门外,言静庵纤弱秀长的娇躯,包里在雪白的丝服里,迎风立于崖边,秀发轻拂,自由写意。
  那是二十三年前一个秋日的黄昏。
  言静庵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生生死死,人类为的究竟是什么?”
  庞斑失笑道:“静庵尔乃玄门高人,终日探求生死之道,这问题我问你才对!”
  岂知风华绝代的言静庵有点俏皮地道:“你看不到我留着的一头长发吗?宗教规矩均是死的,怎适合我们这些试图坚强活着的人!”
  庞斑精神一振,大笑道:“我还以为静庵带发修行,原来是追求精神自由的宗教叛徒,适才我还嘀咕若对你说及男女之事,是否不敬,现在当然没有了这心障!”
  言静庵淡淡道:“你是男,我是女,何事非男女之事!”
  庞斑再次哑然失笑,接着目光凝往气象万千的落日,叹道:“宇宙之内究有何物比得上天地的妙手?”
  言静庵平静答道:“一颗不滞于物,无碍于情的心,不拘于善,也不拘于恶。”
  庞斑眼中爆出慑人的精芒,望进言静庵深如渊海的美眸里,温柔地道:“人生在世,无论有何经历,说到底都是一种‘心的感受’悲欢哀乐,只是不同的感觉,要有颗不拘不束的心,谈何容易?”
  言静庵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能忠心追随着天地的节奏,你便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也变成了天地的妙手,否则只是天地的叛徒,背叛了这世上最美妙的东西。”
  庞斑愕然道:“这十天来静庵还是首次说话中隐含有责怪之意,是否起了逐客之念?”
  言静庵清丽的脸容平静无波,柔声道:“庞兄这次北来静斋,是想击败言静庵,为何直至此刻,仍一招未发?”
  庞斑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缓步来到言静庵身旁,负手和她并肩而立,十天来,他们两人还是首次如此亲热地站在一起。
  他轻轻道:“静庵,你的心跳加速了!”
  言静庵微笑道:“彼此彼此!”
  庞斑摇头苦笑。
  言静庵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但我却知道自己输了,你是故意不发一招,我却是蓄意想出招,但直至这与你贴肩而站的一刻,我仍全无出手之机。”
  庞斑一震道:“静庵可知如此认败的后果?”
  言静庵回复了平静,淡淡道:“愿赌服输,自然是无论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也答应!”
  庞斑一呆道:"静庵你终于出招了,还是如此难抵挡的一招。"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两人衣袂飘飞,有若神仙中人。
  点点星辰,在逐渐漆黑的广阔夜空姗姗而至。
  两人伙立不语,但肩膊的接触,却使他们以更紧密的形式交流着。
  当一颗流星在天空画过一道弯弯的光弧时,庞斑忽道:“这一招庞某挡不了,所以输的该是我才对!静庵你说出要求吧l.假若你要我陪你一生一世,我便陪你一生一世。”
  言静庵在眼角逸出一滴热泪,凄然道:“庞斑你是否无情之人?是否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将这样一个问题塞回给我。”
  庞斑仰天长叹道:“静庵我实是迫不得已,十天前第一眼看见你时,便知倩关难过,但若要渡此一关,进军天人之界,还得借助你之力。”
  言静庵眼中闪过无有极尽的痛苦,凄然道:“你明知我不会将你缚在身边,因为终有一天你会不满足和后悔,魔师庞斑所追求的东西,并不可以在尘世的男女爱恋中求得!
  你认败,不怕我作出这样的要求吗?”
  庞斑语气转冷,道:“你再不说出你的要求,我这便离你而去,找上净念禅的了尽禅主,试一试他的‘无念禅功’”。
  言静庵的脸容回复波平如镜,淡淡道:“庞斑你可否为静庵退隐江湖二十年,让饱受你奈毒的武林喘息上一会儿。”
  庞斑道:“好!但静庵则须助我闯过情关,至于如何帮忙,请给我三年时间,一想好,我便会遣人送信告知。”
  “叮!”
  筝音悠然而止。
  庞斑从回忆的渊海冒上水面,骤然醒觉。
  四周一片寂静,仍似没有人能从怜秀秀的筝音中回复过来。
  干罗首先鼓掌。
  如雷掌声立时响遍小花溪。
  沙千里雄壮的声音由二楼另一端传上来道:“秀秀筝技实是天下无双,令人每次听来都像第一次听到那样,只不知秀秀刻下款待的贵宾,可否给我西宁沙千里几分脸子,放秀秀下来见见几位不惜千里而来,只为赏识秀秀一脸的朋友?”
  庞斑和干罗两人相视一笑,怜秀秀吓了一跳,这沙千里人虽然讨厌之极,又仗势凌人,仍罪不至死,但如此向庞斑和干罗叫嚷,不是想找死,难道还有其它?
  庞斑像看破了怜秀秀的心事,向干罗微笑道:“干兄不如由你来应付此事!”
  干罗哑然失笑道:“但小弟也不是息事宁人的人,只怕会愈弄愈糟,破坏了秀秀小姐美好的心境。”
  两人如此为她着想,怜秀秀感激无限。
  另一个声音传上来道:“本人‘双悍将’洪仁达,这里除了沙兄之外,还有陈令方兄、夏侯良兄和简正明兄,朋友若不回答,我们便会当是不屑作答了。”语气里已含有浓重的挑味儿。
  怜秀秀再是一惊,幸好庞斑和干罗两人都毫无愠色,干罗甚至向她装了个两眼一翻,给吓得半死的鬼脸,说不出的俏皮潇,使她心中又再一阵感动。
  这两个虽是天下人人惊惧的魔头,但她却知道对方不但不会伤害她,还完全是以平等的身分和她论交,把她当作红颜知己。
  干罗平和地道:“刚才说话的可是西宁老叟沙放天的儿子,沙公一掌之威可使巨柏枯毁,不知沙千里你功力比之沙公如何?”
  西宁派派以三老最是有名,三老便是‘老叟’沙放天、派主‘九指飘香’庄节,和出仕朝廷的‘灭情手’叶素冬,而刻下在二楼的简正明虽是叶素冬的师弟,但年龄武功都差了一大截。沙千里则是沙放天次子,隐为西宁新一代的第一高手,与简正明和另两人,合称西宁四大高手,声名仅次于西宁三老,在八派中卓有名望,故而才如此气焰迫人,可惜今天撞上的是连八派所有高手加起上来,也不敢贸然招惹的庞斑和干罗。
  干罗一出声,整个小花溪立时静得落针可闻。
  沙千里的一个厢房固然愕然静下,其它所有客人也竖起耳朵,看看沙千里如何回答这么大口气的说话,一时都忘了自己的事儿。
  沙千里的声音悠悠响起道:“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若是家父之友,千里愿请受责。”
  他终是名门之后,到了这紧要关头,说话既具分寸,亦不失体脸。
  干罗刚要说话,忽地心中一动,凭窗望往下面的庭院。几乎不分先后地,庞斑的目光也投往院内。
  墙头风声响起,一位健硕的青年已跃入院内正中的空地上,扬声叫道:“怒蛟帮戚长征,求教简正明兄的西宁派绝学。”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乎所有人都挤到对正院落那边的窗旁,观看这不速之客的突然光临。
  坐在二楼的‘游子伞’简正明心中大奇,怒蛟帮为何消息竟灵通至此?这么快便找上门来,不过这种公然挑战,避无可避,心想除非是浪翻云或凌战天亲来,否则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正要好好表演一番,顺势镇慑楼上那口气大无可大的人。性格火爆的双悍将洪仁达已怒喝道:“何用简兄出手,让我洪仁逵会会这等黑道强徒!”
  穿窗而出,还未脚踏实地,两枝长四的精铁,已迎头往戚长征劈下。
  他打的也是同样心思,希望三招两式收拾了戚长征,以显慑人之威。
  怜秀秀凭窗而望,只见戚长征意态轩昂,身形健硕,貌相虽非俊俏,但却另具一种堂堂男子汉之坚毅气质,不由为他担心起来。
  庞斑定睛望着戚长征,眼中闪过奇怪的神色。
  干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闭上眼睛,似在全神品尝着美酒。好一会才望向院里。
  双一先一后,劈脸而至,使人感到若右手的前一不中,左手的后一的杀着将更为凌厉。
  刀光一闪。
  戚长征的刀已破入双里,劈在后一的头上,发出了激汤小花溪的一声清响,刀中时,洪仁达如此悍构粗壮的身体也不由一颤,先到的一立时慢了半分,戚长征的刀柄已收回来,硬撞在上。
  洪仁达先声夺人的两击,至此冰消瓦解。
  庞斑将目光由院落中拚搏的两人身上收回来,望向干罗道:“干兄可知道我今夜约你来此的原因?”
  干罗仍望着院落中两人,先嘿然道:“若洪仁达能挡戚长征十刀,我愿跟他的老子姓,以后就叫洪罗。”接着才自然而然地向庞斑微笑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庞兄请直言!
  ”怜秀秀真不知要将注意力摆在窗外还是窗内,那厢是刀来往,这厢原本说得好好地,忽然辞锋交击,丝毫不让,凶险处尤胜外面那一对。
  “当!”
  洪仁达左手脱手掉地,刚挡了第九刀。
  风声急响。
  戚长征刀回背鞘,倏然后退。
  简正明和沙千里两人落在脸无血色,持的手不住颤抖,已没有丝毫‘悍将’味道的洪仁达身前,防止戚长征继续进击,这时夏侯良才飘落院中,道:“戚兄手中之刀,确是神乎其技,有没有兴趣和夏侯良玩上两招?”
  戚长征暗忖此人眼见洪仁达败得如此之惨,还敢落场挑战,必然有两下子,微微一笑道:“夏俟兄请!”
  一把低沉但悦耳的雄壮声音,由三楼传下来道:“下面孩儿们莫要吵闹争斗,都给我滚。”
  众人一齐发呆,三楼上一人比一人的口气大,究是何方神圣?
  戚长征大喝道:“何人出此狂言?”
  干罗的笑声响起道:“不知者不罪,只要是庞斑金口说出来的话,我干罗便可保证那不是狂言。”
  众人一齐色变。
  已力尽筋疲的洪仁达双腿一软,坐倒地上。高踞三楼的竟是称雄天下的魔师和黑榜高手干罗,真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就像个活生生的噩梦。
  沙千里等恍然大悟,难怪察知勤如此有恃无恐,霸去怜秀秀的竟是庞斑和干罗。
  戚长怔一怔后,再仰起头来道:“庞斑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像狗一般将我赶走!”
  干罗的声音再响起道:“戚小兄果是天生豪勇不畏死之土,可敢坦然回答干某一个问题。”
  戚长征心中暗奇,这干罗语气虽冰冷,但其实卸处处在维护自己,他当然不知道干罗是因着浪翻云的关系,对他戚长征爱屋及乌。
  戚长征恭然道:“前辈请下问!”
  最不是味道的是沙千里等人,走既不是,不走更不是,一时僵在一旁。
  靠在窗旁看热闹的人,都乖乖回到坐位里,大气也不敢喷出一口,怕惹起上面两人的不悦。
  干罗道:“假设庞兄亲自出手,将你击败,你走还是不走?”
  戚长征断然道:“戚长征技不如人,自然不能厚颜硬赖不走。”
  干罗道:“好!那告诉干某,你是否可胜过魔师庞斑?”
  戚长征一呆道:“当然是有败无胜。”
  干罗暴叫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一个焦雷,镇慑全场,喝道:“那你已败了,怎还厚颜留此?”
  戚长征是天生不畏死之土,但却绝非愚鲁硬撑之辈,至此心领神会,抱拳道:“多谢前辈点醒!”倒身飞退,消没高墙之后。
  简正明等那还敢逞强,抱拳施礼后,悄悄离去。
  他们的退走就像瘟疫般传播着,不一会所有客人均匆匆离去,小花溪仍是灯火通明,但只剩下察知勤等和一众姑娘。
  怜秀秀盈盈离开古筝,为房内这两位盖代高手,添入新酒。
  庞斑道:“干兄!让庞斑再敬你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庞斑眼中浮起寂寞的神色,淡淡道:“绝戒死了,赤尊信死了,厉若海死了,明年月满拦江之时,我和浪翻云其中一个也要死了,干兄又要离我而去,值得交往的人,零落如此,上天对我庞某人何其不公?”
  干罗微笑道:“庞兄何时知道我已决定不归附你?”
  庞斑道:“由你入房时脚步力量节奏显示出的自信,我便知道干罗毕竟是干罗,怎甘心于屈居人下,所以我才央秀秀斟酒,敬你一杯,以示我对你的尊重。”
  干罗长笑道:“干罗毕竟是干罗,庞斑毕竟是庞斑,痛快呀痛快!”
  怜秀秀喜悦地道:“连我这个局外人,也感到高手对垒那种痛快,让秀秀敬两位一杯。
  ”美人恩重,两人举杯陪饮。
  庞斑手一扬,酒杯飞出窗外,直投进高墙外的黑暗里,平静地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杯酒。”再向怜秀秀温柔一笑道:“秀秀小姐怎会是局外之人,今晚我特别请得芳驾,又乘自己负伤之时,约见干兄,就是不想和干兄动手流血,致辜负了如此长宵。”
  怜秀秀感激低头,忽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台头问道:“先生勿怪秀秀多言,刚才先生提及的人,是否都在先生手下落败身亡?若是如此,那就不是老天对你是否公平的问题,而是你自己一手所做成了。”
  干罗仰天长叹道:“小弟是过来之人,不如就由我代答此问。”
  庞斑微笑道:“干兄,请!”
  干罗向怜秀秀道:“假设生命是个游戏,那一定是一局棋,只不过规则换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在这生命的棋局里,每个人都被配与某一身分,或攻或守,全受棋局控制,纵使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妻儿,也无能拒绝。”指着庞斑道:“他是庞斑,我是干罗,你是怜秀秀,这就是命运。”
  怜秀秀道:“但秀秀若要脱离青楼,只要点头便可办到,若两位先生收手退隐,不是可破此棋局,又或另换新局?”
  庞斑奇道:“那秀秀小姐为何直至此刻,仍恋青楼不去?”
  怜秀秀流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幽幽道:“我早猜到你会再问秀秀这个不想答的问题。”
  停了停,蒙上凄伤的俏目瞅了庞斑一限,又垂下来道:“在那里还不是一样吗?秀秀早习惯了在楼内醉生梦死的忘忧世界中过生活!”
  干罗击台喝道:“就是如此。命运若要操纵人,必是由‘人的心’开始,舍之再无他途。”
  庞斑截入冷然道:“谁能改变?”
  怜秀秀娇躯轻颤,修长优美的颈项像天鹅般垂下,轻轻道:“以两位先生超人的慧觉,难道不能破除心障,择善而从吗?”
  庞斑长身而起,负手遥观窗外灯火尽处上的夜空,闷哼道:“何谓善?何谓恶?朱元璋杀一个人,叫以正国法;庞斑杀一个人,人说暴虐凶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何谓正?何谓邪?得势者是正,失势者是邪。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怜秀秀低头不语,仔细玩味庞斑的话。
  庞斑深情地凝视着虚旷的夜空,向背后安坐椅上的干罗道:“要对付干兄的不是庞斑,而是敝徒夜羽。干兄请吧;恕庞某不送了,除非是你迫我,否则庞某绝不主动出手,就算这是对命运的一个小挑战。”
  干罗长身而起,向怜秀秀潇地施礼后,走到门前,正要步出,忽地停下奇道:“若没有庞兄,难道还有人能将干某留下?”
  庞斑道:“干兄切勿轻敌大意,夜羽手中掌握的实力,连我也感到不易应付。”
  干罗淡淡道:“因为他们都是三十年来你苦心栽培出来的,庞兄早出手了!”
  大笑而去。
  庞斑脸容肃穆,默然不语,也没有回过头来。
  怜秀秀看着干罗的背影消失门外,想起了楼外的黑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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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密谋复国

  离小花溪东三十里,位于黄州府郊的一座小尼姑庵的瓦面上,一道人影掠过,贴着墙滑落至后院,站在一间静室紧闭的门前。
  秦梦瑶清脆甜美的声音从室内传出道:“范前辈何事找梦瑶?”
  室外空地上的范良极全身一震,讶道:“秦姑娘能发现我,已使我大感意外,而竟一口便叫出是范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姑娘能看穿木门吗?”
  “咿唉!”
  木门打了开来,美若天仙但神情庄严圣洁的秦梦瑶缓步踏出,在范良极五、六步外站定,淡淡道:“前辈不去跟踪保护贵友,却来此找我,未知有何急事?”
  范良极恼怒道:“这小子转眼便不见了,嘿!就算想送死也不须那么心急呀。”
  秦梦瑶似早就预料到有这种情况,道:“若真如前辈早先所言,韩柏确是魔教种魔大法的传人,前辈追失了他,自是毫不稀奇。”
  范良极叹道:“这小子果是进步神速,什么东西给他看得两眼便能学上手,难怪庞斑要趁早干棹他,以免给魔种坐大。”
  秦梦瑶道:“要杀韩柏的不是庞斑,而是方夜羽。”
  范良极愕然道:“这难道有分别吗?”
  奏梦瑶平静地道:“前辈有此疑问,乃是由于不知庞斑和方夜羽的真正关系!”
  她的声音有若空谷清音,使人打从心底里感到安详宁逸,好象世上再不存在丑恶的事物。
  范良极眼睛爆起精光,静待秦梦瑶即将说出的天大密。
  在离开黄州府的官道,星光下隐约可辨出两旁疏落的林野。
  风行烈、谷倩莲,一前一后在路上走着。
  一阵风吹过,树摇叶动,沙沙作响,谷倩运打了个抖嗦,加快脚步,赶至和风行烈并肩而行,怨道:“这么晚了,还要匆匆离开黄州府,假如撞上了游魂野鬼,该怎么办?”
  风行烈皱眉哂道:“脚是长在你身上的,怕黑便不要跟着我!”
  谷倩莲施出拿手本领,两眼一红,委屈地道:“为了跟着你这狠心的人,虽怕黑又有什么办法。”
  风行烈听她语含怨怼,心中一软,苦笑道:“你跟着我,实在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蓦然停步,解下背上的革囊,取出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红枪。
  谷倩莲讶然道:“你要干什么!”
  风行烈在路旁一块石坐下,慢条斯理地装嵌红枪。
  谷倩莲叫声谢天谢地,乘机找了另一块石坐下歇息。眼光凝注在红枪枪身,露出迷醉的神色,心想不知风行烈舞动红枪时,可有厉若海的英雄气概。
  风行烈摩挲着红枪,眼中射出深沉的哀痛,其中又含有一种悲壮坚决的神色。
  谷倩莲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风行烈猛地惊醒,灼灼的目光在谷倩莲娇俏的脸庞来回扫了几遍,出奇地和颜悦色道:
  “紧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绝不可离我二十步之外,那是丈二红枪可以顾及的范围。”
  谷倩莲吐出了小舌尖,肯定地点头,神情既愿意又欢喜,这恶人原来也关心她的安危的。
  风行烈心中一动,谷倩莲的女儿娇姿,确使人百看不厌,自从识了靳冰云后,他已很少留意别的女性。
  谷倩莲坐得舒服,见他有起身之意,忙道:“谁要对付我们?”
  风行烈潇一笑,摇头道:“他们要对付的只是我,所以谷姑娘若扭头便走,包你能平平安安回抵双修府。”
  谷倩莲垂下头,咬着唇皮轻轻道:“你笑起来时很好看。”
  风行烈霍地站起,将丈二红枪移收背后,高健的身体像厉若海般自信挺直,眼神定在官道漆黑的前方。
  谷倩莲慌忙起立,像怕风行烈将她撇下。
  风行烈往前大步走去。
  谷倩莲追着他道:“你明知有人会对付你,为何仍要离开黄州府,在那里起码有你那两位好友能帮助你。”
  风行烈失笑道:“风行烈既有红枪在手,若还需要别人助阵,怎对得起先师。”
  官道还方蹄声骤起。
  风行烈淡淡道:“来了!”
  谷倩运芳心一震。
  到了此刻,忽然间她明白了为何风行烈被公认为白道新一代最杰出的年轻高手,只是那种察敌之先的慧觉,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已是超人一等。
  二更刚过。
  干罗悠然步离小花溪,踏足渺无人迹的幽暗长街。
  这个宴会里,他终于公然和庞斑决裂。
  方夜羽绝不会放过他,否则如何立威于天下?
  他忽地立定,喝道:“出来!”
  一个健硕的身形,由横巷闪出,来到干罗身前,抱拳道:“戚长征在此候驾多时了,只为说一声多谢。”竟是‘快刀’戚长征。
  干罗哈哈一笑,道:“好小子!陪我走走。”大步前行。
  戚长征想不到干罗如此随和友善,忙傍在侧,正要说话,见到干罗露出思索的表情,又急忙闭口。
  干罗忽停了下来,叹一口气道:“直到此刻,我才担心浪翻云会输。”
  戚长征一震道:“怎么?那是否因为你见过庞斑?”
  干罗眼中闪过寒芒:“一进房内,我从来未放弃找寻出手的机会,但到现在我仍一招未发,他比我原先的估计还要可怕得多。”
  戚长征道:“纵使他静时全无破绽,但只要前辈出手,难道不能迫他露出破绽吗?”
  干罗手收背后,缓缓往看似深无尽极的长街另一端进发,淡淡道:“那不是有没有破绽的问题,武功到了我等级数,无论动静均不会雾出丝毫破绽的。”
  戚长征随在他身旁,恭敬地道:“多谢前辈指点,但前辈又为何出不了手?”
  干罗微微一笑,嘿然赞道:“庞斑真不愧魔门古往今来最超卓的高手,竟能使我和他对坐两个时辰,仍捉摸不定他的确实位置,这教我如何出手?”
  戚长征一呆道:“找不到他的确切位置,这怎么可能?”
  干罗倏然止步,淡淡道:“这是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要解释也解释不来,时至自知。
  好了!戚小兄你我深夜漫步长街之缘,就止于此。我还要去赴一个盛宴,以生和死作菜的宴会。”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庞斑款待他的两道菜一一怜秀秀的筝和庞斑的答案。
  庞斑器重他。
  他也欣赏喜欢庞斑。
  可恨命运却安排了他们做敌人,谁能改变?
  戚长征正容道:“前辈和怒蛟帮虽曾有过极大过节,但冲着前辈刚才曾助戚长征脱困,为今你要往沙场杀敌,为还这份情债,又怎少得了戚长征一份儿!”
  干罗仰天长笑道:“我干罗何须别人出手助拳,再多言便会破坏我在心内对你的印象。
  ”大步前行,再也没回过头来。
  戚长征呆立街心,看着干罗逐渐溶入长街远处的黑夜里,心中涌起敬意和感激。
  “当!”
  两更半了。
  韩柏蹲在一堵破墙之上,仰望天上闪亮的星光,他特别学了这范良极的招牌姿势,就是想试试那竟有什么感觉和滋味,为何范良极总乐此不疲,连有椅子时也要蹲在椅上,蹲得比别人坐着还来得悠然自得。
  自遇上了范良极后,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使他没有静下来的时刻。
  但在这随时被别人暗杀身亡的时间,他终于安静下来。
  他想起了秦梦瑶,想起了靳冰云。
  她们都是那样地触动了他的心神,使他首次感到思忆和期待的痛苦。
  靳冰云使人感到无论你怎样去接近他,甚至拥抱她,可是她的心总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让你觉得得到的只是个空壳。
  奏梦瑶却予人异曲同工的另一种感受,高雅清幽的仙姿,使人一见便泛起只敢远观,不敢存有冒渎的心,在她身旁,似有一道无从逾越的鸿沟。
  韩柏又想起朝霞,自己难道真的要去娶她?站在男人的立场,对这样诱人的成熟美女,当然不会有任何讨厌的感觉,但她终是别人的妾侍,单凭范豆极的主观推断,自己便真要去夺人所好吗?而且朝霞是否愿意跟他,尚在未知之数。
  不过也不用想那么多。
  过了这十天,避过暗杀,还要胜了方夜羽才有命想其它的东西,那时才说吧!
  否则一切休提。
  不过有一件事他并不明白。
  为何方夜羽不等过了这九天,庞斑复原时才动手对付他们?
  风声在后方响起。
  韩柏微微一笑,心道:“终于来了!”
  一阵香风吹至,美如花的‘红颜’花解语,已坐在他身旁的墙上。
  韩柑一愕看去,入目的是花解语从敞开的裙脚露出的半截玉脚,粉红娇嫩,在星光下肉光致致,令人目眩。
  花解语一阵轻柔的笑声,侧过头来瞅了韩柏一眼,眼波又飘往还方,道:“奴家是奉命来剌杀韩公子的。”
  韩柏愕然道:“什么?”对方巧笑倩兮,那有半分凶狠的味儿,但他偏偏从范良极口中得知此女外看虽像少女,其实却已年过半百,狡辣处令人咋舌。
  花解语扭头望来,眼波在韩柏身上大感兴趣地巡视了几遍,‘噗’一声掩口笑道:
  “你的坐姿真怪。”
  韩柏这才记起自己足足踏了几个时辰,若非魔种劲力深厚,双脚早麻痹得撑不下去。
  花解语将俏脸凑过来道:“我要杀死你了!”
  奏梦瑶道:“方夜羽乃当年威临天下蒙皇忽必烈的嫡系子孙,而庞斑承乃师蒙赤行遗命,特别挑选方夜羽出来,加以培育,以冀他能重夺在汉人手里失去的江山。”
  范良极皱眉道:“那他们还不是一鼻孔出气,为何方夜羽的作为却不关庞斑的事?”
  秦梦瑶轻叹道:“才智武功到了庞斑那个级数,早超脱了世人争逐的名利权位,庞斑的目标是天道而非人道,所以人世的争逐,他全任由方夜羽自己一手策划和决定,庞斑只负起匡扶之责,除非遇着了浪翻云和厉若海这类连庞斑也感心动的不世出高手,否则一切闲事他都不闻不问。”
  范良极恍然道:“我明白了,庞斑是故意让方夜羽自己去打江山,这样得来的东西才有实质意义,弥足珍贵,庞斑确乃一代人杰。”
  秦梦瑶点头道:“家师曾说,生死争逐,在庞斑只是生命里的插曲和游戏,若他要争天下,那轮得到朱元璋,只不过他眼看自己族人入主中原后,腐化颓败,才故意袖手不理,待蒙人痛失江山后,才挑出方夜羽,看看能否东山再起,这在他只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范良极长长舒出心头一口热气,低喝道:“好一个庞斑,现在连我也感到佩服他了。”
  接着双目一瞪道:“我尚有一事不明,请秦姑娘指教。”他极少对人说话如此客气,可是奏梦瑶自有一股高贵清雅的气质,使他不敢冒渎。
  秦梦瑶迎着一阵吹来的夜风,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前辈定量奇怪我早先本有出手相助贵友韩柏之意,后来听前辈说出韩兄的离奇经历后,忽又打消原意,因而大惑不解,是吗?”
  范良极限中闪过赞赏的神色,嘿然道:“正是如此,因为假如姑娘肯伴他抗敌,我保证他不会说出什么要独自应付才算英雄这类傻话。”说到这里,脸上再现悻然之色,显示他对韩柏当时的态度不满之极。
  秦梦瑶玉容一冷道:“前辈勿再把梦瑶与韩兄牵入男女之事内,我这次离开师门,到尘世一闯,只是为了两个人,其它一切都不放在我心上,前辈不用在这事上再费心力了。”
  饶是范良极面皮这么厚,也禁不住老脸一红,暗想男女之道,千变万化,这刻实犯不着和她争辩,顺口道:“那两个人是谁?竟能使姑娘挂在心上。”
  奏梦瑶美目异采连闪,淡淡道:“就是庞斑和浪翻云。”
  范良极一愕拍头道:“我为何忽然茅塞顿闭,当然是这两个人物,才能被姑娘看得上眼。”
  奏梦瑶不再解释,回到先前的问题上,道:“方夜羽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招中藏招,几句说话便瓦解了我们三人联手之势,前辈也要小心自身的安危,在这等务要立威天下的时刻,方夜羽绝不会放过你。”
  范良极嘿然笑道:“我若蓄意要逃,十个方夜羽也逮我不着。”接着叹了一口气,有点气地道:“但我是否低估了他呢?”方夜羽的可怕处,是永远不给人摸清他的真正实力,看到他的底牌。
  秦梦瑶道:“我曾遍阅静斋的藏书,其中一本乃敝门第十三代净一师太的着作,论及魔门的道心种魔大法不可测,实乃由魔入道的最高法门,无论以他人作炉鼎,又或以自身作炉鼎,都是为了播下种子,历经种种劫难,以超脱轮回生死之外,所以韩兄既有幸成为道心种魔的传人,眼前的追杀,正是劫难的开始,是他踏往成功的必经路途,假若**手其中,反为不美!”
  范良极苦恼地道:“但庞斑怎会放过另一个魔种的拥有人?”
  秦梦瑶微笑道:“前辈太小觑庞斑了,据家师所一口,庞斑最可怕处,是他已克服了一般人负面的情绪,例如恐惧、怨恨、嫉妒、疑惑等等诸如此类令人不安的因素,假设有一天韩兄魔功大成,他欢喜还来不及。要对付韩兄的是方夜羽,为了完成皇业,他会不惜一切,剔除所有挡在前路的障碍,包括你和我在内。”
  接着轻轻道:“好了!我还有一个约会!”
  范良极见她对自己毫无隐瞒,畅所欲言,好感大生,不过也心下奇怪,忍不住问道:
  “江湖上,有句名言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为何姑娘却对范某毫无半点保留。”
  秦梦瑶深无尽极的美目闪起智能的光芒,却避而不答,道:“这原因终有一天前辈会知道,快三更了,前辈请吧!”
  范良极仰天一阵长笑,不再多言,跃身而起,瞬眼间消失在深黑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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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刀光剑影

  干罗在漆黑的长街大步走着,两旁在日间人来人往,其门庭若市的店铺全关上了门,死寂一片。
  天地间好象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但他知道他不会寂寞的,因为方夜羽正张开了天罗地网,待他闯进去。
  干罗没有丝毫恐惧,自四十年前他名登黑榜上,直至怒蛟岛一战,败于浪翻云天下无双的覆雨剑下,他达到一生中的第一个突破 ,就是他一直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
  他输了!
  第二个突破在刚才发生,就是公然表明了不屈于庞斑之下的态度。
  最可怕的两件事都发生了,已再没有值得他恐惧的事物。
  他终于达到了毫无牵挂的境界。
  武功到了干罗这层次,讲求的已非武技战略,而更重要的是精神修养。
  干罗停了下来,悠然负手而立,长笑道:“累小魔师久等了!”
  前面暗影处步出一前两后三个人来,带头的人正是儒雅潇的方夜羽。
  方夜羽微一恭身道:“晚辈方夜羽,拜见城主!”
  干罗眼中精芒闪过,道:“不愧人中之龙,难怪庞斑看得入眼。”他一边说,一边分神留意着四方八面,发觉正有大批高手,迅速接近着,心中冷笑,方夜羽是欲不惜代价,要置他干罗于死了。
  方夜羽长叹一声道:“干城主如此不世之才,竟不能为我所用,还要兵刀相见,可惜之至!可惜之至!”
  干罗哈哈一笑道:“我干罗何等样人,岂会听人之命,小魔师调来高手,以为这就可以留下干罗?”
  方夜羽淡淡道:“晚辈知道城主袖内暗藏火箭,只要放出,便可将城主暗藏附近的山城伏兵马上召来,城主!请便!”
  干罗一扬手,火箭射出,直升至七、八丈外的高空,才爆开一朵眩目的黄色光花,在漆黑的夜空中,非常悦目好看,一点也不教人看出内里含着的杀伐凶危。
  烟花光点下。
  四周寂然无声。
  干罗厉喝道:“是否他们已遭了你毒手?”方夜羽身后两名高手踏前一步,防备干罗出手,这两人一刀一剑,气度沉凝,面对干罗而毫无惧色,可见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城主太高估晚辈了,我们还未有能力在无声无息下,消灭干罗山城的精锐队伍。”
  干罗脸容回复止水般的平静,冷冷道:“小魔师厉害之极,竟能在干某不知不觉下,策动追随我二十多年的手下齐齐背叛了我!”
  方夜羽平静地道:“这还要拜城主所赐,若非城主怒蛟岛之战后,闭关疗伤,性情大变,你山城昔日俯首听命的手下,又怎会有离异之心?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只能在随你而死,又或随我享尽富贵荣华两项上,拣取其一,今天只剩下城主一人在此,便是铁般的事实,说明了人性的自私。”
  干罗仰天长笑,道:“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本就是黑道的至律,我倒想看看除了庞斑外,还有谁有资格将我干罗留在此处。”
  方夜羽依然保持着客气的笑容,道:“我身后两人,左边用刀的叫绝天、右边用剑的叫灭地,乃魔师宫十大煞神之首,家师退隐约二十年内,他们两人和其馀煞神,均曾分别潜入江湖,以别的身分转战天下,争取经验,若城主误以为他们实战不足,说不定会吃个大亏。
  ”干罗的锐目扫过两人,绝天年纪在三十五、六间,而灭地最少有五十岁,两人年纪差了十多年,显示出他们乃在一段长时间内被精选训练出来的人。
  较老的灭地反而身体粗壮,一对眼完全没有任何表现,看着干罗时便像看着一件死物,使人胆怯心寒。持剑的手稳定有力,针对着干罗的表情动作,剑尖作着轻微的改变。
  绝天排名高过灭地,可是平凡的外表,却使人完全感不到他的可怕处,特别是长瘦的躯体更使人误会他胆小畏怯,不过干罗却从他刀锋渗出的杀气,看出他的功力比灭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庞斑说得不错,方夜羽手中确拥有不容低估的力量。
  干罗冷然道:“庞斑给你们取了这么逆天地不敬的霸道名字,恐你们将来会横死收场。
  ”绝天虽脸容不变,但瞳孔一收即放,闪过精光,显出干罗这句话已打进他心坎里,反之灭地一点反应也没有,由此干罗便推知灭地人生经验比较丰富,对生命的依恋亦较绝天为少,故对这类宿命式攻心话没有那么大的感觉。
  这宝贵的资料立时收进干罗的脑海里,在适当时机,他便会加以利用,取此二人之命,干罗这类敌手,岂是好惹?
  方夜羽仰天一笑,道:“家师有言,天地万物,莫不以顺为贱,以逆为贵。故道家仙道有云:顺出生人,逆回成仙,有顺必有逆,此乃天道,敬与不敬,霸道与否,只是‘人心’自己作怪的问题。”
  干罗心中暗赞,方夜羽故意提起庞斑,是要藉庞斑之威势,解去干罗在绝天灭地两人心中种下的心魔。一问一答间,两人已交上了手。
  干罗仰天长笑道:“好!就让我们用事实来印证何者为顺,何老为逆;何者为生,何者为死。”
  杀气浪潮般以干罗为核心,向三人涌去。
  方夜羽微微一笑,往后退去。
  他表面从容自若,其实已将功力提至极限,擒贼先擒王,干罗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是以他为目标。
  绝天灭地由他两侧抢前而出,一刀一剑闪电劈刺而去,务要在干罗气势催迫至巅峰前煞其锐气。
  干罗脸容一冷,轻哼一声,两手拍出,不分先后拍在刀锋和剑尖上。
  “霍!霍!”
  绝天灭地两人齐齐闷哼一声。
  绝天身体晃了一晃,灭地则退后了小半步,居然分别硬挡了干罗两击。
  干罗毫不惊异二人的强横,他们不是如此武功高强才应是怪事,再哼一声,双手幻起满天爪影,虚虚实实往两人抓去。
  就在这时风声传来。
  四条人影由屋瓦扑下,四枝长矛直击向绝天灭地发动攻势的干罗。
  干罗心中暗叹,这次来围攻他的确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深懂联攻之道,因为若是太多人扑下来时,形势一复杂,他干罗便可混水摸鱼拣得便宜,但四个人却刚好缝补了背后每一个破绽空隙,发挥最大的力量。
  绝天受了干罗一击,虽逞强一步不退,但已是血气翻腾,收回来的刀再也无能主动,想化攻为守,眼前已尽是干罗的爪影。
  他乃十大煞神之首,面对的虽是天下有数的毒手干罗,仍临危不乱,大喝一声,一刀劈出,取的不是干罗的手,而是干罗的前额,竟是同归于尽的硬拚硬。
  灭地虽外貌粗悍,岂知却刚和绝天的阳刚路子相反,阴柔纤巧,剑尖爆起一朵剑花,护在身前,严密封死干罗的所有进路。
  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干罗冷喝一声“好!”,身形毫不停滞,以令人肉眼难以觉察的速度,闪了几闪,切入两人中间处,左右中指向两侧同时弹出,正中刀剑。
  在后的方夜羽心中一懔,干罗所表现出的实力,竟在他估计之上,难道败于浪翻云剑下后,他的武功不退反进了?思索间,身后三八戟已来到左手里。
  “叮!”“叮!”
  绝天强悍的一刀给弹得往上跳去,灭地严密的剑势则全给弹散。
  四支长矛已离干罗左右两侧及后方不足六尺的距离。
  绝天灭地两人身体一晃,化去兵器传来的内劲,横刀回剑待要再攻。
  “锵!”
  干罗分作两截挂于背后的长矛已在手中以最惊人的高速含二为一,一矛化作两矛,指向绝天灭地变招间无可避免出现的间隙。
  劲气由矛的两端铺天盖地巨浪般往两人拍击而去。
  干罗终于亮出他威慑天下的矛,当年怒蛟岛一役,若非赶不及取出长矛,他也不会在覆雨剑下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但天下间,亦只有浪翻云可快得使干罗取不出他的矛来。
  现在矛已到了山城之主毒手干罗手里。
  方夜羽暗叫不好。
  “锵锵!”
  绝天灭地两人闷嚷一声,触电般往两外飘跌,以化去干罗能断人心脉的狂猛先天气劲,两人心中之骇然,是说也不用说,干罗竟练成了先天真气?
  真气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源自生命的奇异力量,潜藏在每一个人神的经脉穴位内,追求武道之土,通过精神肉体的刻苦训练,激发出无穷无尽的潜能,再以种种诀心法加以驾驭,成就之高低,就是武林里高手低手之别。
  真气大别为两类,就是先天和后天。
  后天乃有为而作,限于体质;先天无为而作,夺天地之精华,能吸取天地自然的力量,无穷无尽。高下之别,不言可知。
  能练成先天真气者,皆成不世高手,像已故的黑榜高手谈应手的玄气,虽已能令他横行江湖,但仍差半级才到达先天真气的段数,绝天灭地比之谈应手当然差了一截,撞上干罗这三年来闭关练成的先天真气,自是立时吃亏。
  干罗何等老谋深算,利用绝天灭地势要拦他的形势,硬迫两人拚了三招,先以普通真气诱使对方放心出手,到第三招才下杀着。
  “锵!”
  清响震慑全场。
  三八戟和长矛两下闪电般纹击在一起。
  方夜羽一声狂喝,三八戟布起一道光网,防止干罗的第二矛,人已往外飞退。
  下,但他的感觉却是孤军在作战。
  黑榜高手,果是无一易与。
  方夜羽冷哼一声,往后疾退,手中三八戟施出庞斑亲传的救命三大绝招之一“佛手逃猴”,催鼓出一道狂猛气劲,硬往追来的矛撞去。
  干罗心中大奇,方夜羽退是正理,但却毫无理由和自己无坚不璀的真气硬。
  “霍!”
  方夜羽像羽毛般飘起,往外退去。
  原来劲气相交时,方夜羽的劲气竟奇迹地由阳刚化作阴柔,反撞往方夜羽,像风送落叶般将他送走,用力之妙,令人大感折服,干罗一时间也莫奈他何。
  四周刀矛斧剑,狂风般卷往干罗。
  绝天灭地的刀剑又到。
  干罗心中暗叹一声,方夜羽消失在波浪般攻上来的死士之后,使他失去了杀死他的黄金机会,矛势一展,当先冲上的三个人溅血飞跌。
  干罗心中涌起万丈豪倩,扭身运矛,迎奢从后来的绝天灭地杀过去。
  “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绝天灭地两人施尽浑身解数,在数息之内分别硬挡了干罗十多矛,却退了十多步,若非干罗要分神挑开其它人不畏死攻来的兵器,恐怕他们已落败负伤。不过他们能支持这么久仍毫无损伤,传出去已可使他两人名震江湖。
  干罗一声长啸,抢下两人,跃上一褚高墙之上,身后已倒下了二十三人,可见刚才战况之烈。
  一时间,无人敢跃上墙头,挑惹干罗。
  四方八面,人影僮僮,也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呀!”
  一声女子的尖叫和打斗声在左方远处瓦面传来。
  干罗心中一懔,运功双目,往声音传来处望去。
  只见一道娇小的人影,窜高跃低,硬往他这方向闯来。
  干罗心中一热,失声道:“燕媚!”双脚用力,大鸟腾空般往往敌人兵刀下苦撑的“掌上可舞”易燕媚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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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关难过

  前路蹄声渐急。
  谷倩莲依偎着风行烈,蹙起秀眉道:“犯不着和他们硬碰硬吧?不如我们逃进树林里去和他们玩玩捉迷藏,好吗?”
  风行烈记起了她和刁辟情玩的游戏,哑然失笑道:“你似乎对捉迷藏特别情有独锺。”
  谷倩莲俏脸一红,垂头以蚊蚋般的细语道:“我的确对一些东西情有独锺,但却非捉迷藏。”
  风行列听她如此大胆露骨,心中一颤,说不下去。
  谷倩莲眼中掠过无可名状的无奈,却不让风行烈看见。
  风行烈望往前方,借了些微星光,看到黑压压十多名骑士,像朵乌云般向他们掩过来,手上持的均是巨盾重矛等对仗的攻坚利器,显是针对他的丈二红枪有备而来。
  谷倩莲的绵绵软语又在他耳边道:“看来他们绝非善类,你可要好一好护着我啊!”
  风行烈失去功力后,意气消沉之极,此时功力尽复,憋得已久的闷气终于找到眼前这渲的机会,心中涌起万丈豪情,长笑道:“谷小姐请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保你毫发无损。”
  “冲呀!”
  骑士们一齐呐喊,却只像一个人狂叫,只不过大了十多倍,声威慑人,同时表示出惯于群战,否则如何能喝得如此一致。
  最前一排四名骑士的重矛向前平指,随着战马的冲剌,只是声势便能教人胆丧。
  风行烈卓立不动,丈二红枪扛在肩上,神情肃穆,看着敌骑驰至十丈外距离,双眉往上一牵,丈二红枪忽地弹起,离手抛出,窜上半空,往敌我间的正中点落下去。
  谷倩莲吓了一跳,不知好端端为何要扔棹丈二红枪,刚要问出口,风行烈已往前掠去。
  敌人共有十六骑,分作四排,除前排四人持矛外,第二排四人左盾右刀,第三排拿剑,第四排则是四枝方天戟,而且四排人每排均穿上了不同颜色的武土服,依次是灰、白、黑、黄,刚好与坐骑相同,光是外观,已足以使人知道他们精于某种玄妙的阵战和冲锋术。
  否则怎会使他们来打头阵?
  蹄声震耳欲聋。
  风行列只移了两步,便跨过了五丈的距离,赤手接回由空中落下的丈二红枪,这时敌骑才再奔出了三丈的距离。
  谷倩运望着风行烈持枪横在路心的雄姿,眼中闪出迷醉崇慕的神色。
  风行烈大喝一声,像平地起了一个轰雷,连马蹄奋发的声音也遮盖过去,嗤嗤声中,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枪影,竟像已将整条官道全截断了似的,连水滴也不能通固。
  前排四人不慌不忙,狂喝声中,离马而起,藉矛尖点在地上之力,跃往风行烈头顶五丈许处。
  无人的健马蓦地狂嘶,加速向前奔出,原来给后面的骑士用刀刺在马臀上,激起它们往风行列奔去,手段残酷。
  这招亦毒辣之极。
  岂知风行烈长啸一声,身子往高空升去,刚好拦着四人,丈二红枪的枪影刹那间填满空中,嗤嗤声中,枪头带起无数个气劲的小急旋,往四名凌空以矛攻来的敌人旋过去。
  这是厉若海所创的燎原枪法的起手式‘火星乍现’,枪头点起的气劲,便像一粒粒火星炽屑,专破内家护体真气,伤人于无形,厉害非常。
  那四人也知厉害,四支矛扇般散开,护着身上要害。只是普通之极的一式‘孔雀开屏’,已可见惊人的功力。
  四匹加速奔来的马到了风行烈身下。
  持刀盾的四骑亦冲至丈许外,准备和凌空攻向风行烈的人上下配合,发动攻势。
  谷倩莲盈盈俏立,外表虽巧笑倩兮,其实却心内暗惊,庞斑方面随随便便来了这十六个名不顾于江湖的人,而竟然每个都可列入高手之林,这样的实力,怎能不教人惊惧?
  尤可怕者他们不须讲求面子身分,所以行事起来可以不择手段,务求致敌于死。
  念头还未完,接着发生的变化,连精灵善变的谷傅莲也一时间目瞪口呆。
  在空中一招‘火星乍现’后的风行烈,见四名持矛高手已给迫得仓忙飞退往两旁,一口气已尽,待要往下落去,心中忽生警觉。
  这类警觉乃像他这类高手的独特触觉,并非看到或听到任何事物,而是超乎感官的灵觉。
  他感到一股杀气。
  来自脚下正疾驰而过的四匹空骑。
  他连想也不想,燎原真劲贯满全身,硬是一提,竟凌空再翻一个筋斗,变成头下脚上,恰好看到几个穿着和四匹灰马同样色素紧身衣的娇小身形,提奢闪闪生光,长约三尺有护腕尖剌的女子,由马腹钻出来,四枝尖刺像四道闪电般往他刺去。
  谷倩莲惊呼‘小心’的声音传入耳里。
  这四名女子既娇小玲珑,又是穿着和战马同色的灰衣,在黑夜里连风行烈也看走了眼。
  但她们却不能瞒过他自少经厉若海严格训练出来的灵锐感觉。
  风行烈哈哈一笑,丈二红枪一颤下化出四点寒星,火花般弹在四支分剌胸腹要害的水剌尖上,只觉此四女刺上的力道阴柔之极,便像毫不着力那样,教人非常难受。
  风行烈身形再翻往后,避过了第二排劈来的四把重刀,弹往谷倩莲处。
  四名灰衣少女齐声娇呼,水刺几乎把握不住,人已给震得挫回马腹下,她们的脚勾在马侧特制的圆环里,身体软得像团棉花,给人阴柔之极的感觉。若非她们功走阴柔,只是枪刺这一触,已可教她们当下吐血。
  前四匹马骤然刹止。
  后一排左盾右刀的白衣武士在马与马间策骑冲出,身往前俯,盾护马颈下,刀在空中旋舞,蓄势前劈,奔雷般往在空中翻退的风行烈迫去。
  谷倩莲的独家兵刃子剑来到手中时,风行烈已落在她身前,做然单足柱地,另一脚脚背却架在独立地上那脚的腿膝后,丈二红枪以奇异的波浪轨迹,绥缓横扫。
  就像烈火烧过草原。
  地上的尘屑树叶,随着枪势带起的劲气,卷飞而起。
  白衣武土刀盾已至。
  厉若海所创的‘燎原百击’,其实并没有什么招式,只是千锤百后一百个精选出来的姿势动作,以尽枪法之致,而若非有他自创的燎原真劲配合,燎原百击只是些非常好看悦目的姿势动作。
  但配合着燎原真劲,厉若海的燎原枪法,连从未受伤的庞斑,也不能幸免于难。
  一连串枪刀盾交击的激响爆竹般响起。
  四名刀盾武士连人带马,给震得往外跌退,燎原真劲竟能将急驰的健马迫退。
  丈二红枪一沉一剔,千百点枪芒,火般闪跳,将持矛由上扑下的四名灰衣矛士,迫得飞退往道旁的疏林里,其中一人闷哼一声,肩头溅血,已受了伤。这四人每次均采取凌空攻击,显是擅长轻功的高手。
  这时第三排的黑衣剑手齐跃下马,穿过刀盾手们那些狂嘶吐,失蹄挫倒的坐骑,舞起一张剑网,铺天盖地般往风行烈罩去。
  早前移往两旁的四女,提着水刺,跳离马腹,落在草地上,水蛇般贴地窜过来,分攻风行烈的两侧。
  在风行烈后的谷倩莲,清楚地感到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威力庞大得真能君临方圆数丈之内,难怪他有只要不离他二十步,便可保无虞之语。
  风行烈脸容古井不波。
  丈二红枪回收身后,冷冷看着敌人杀往自己的延展攻势。
  没有人估到他的枪会由那个角度出手。
  这是燎原枪法名震天下的‘无枪势’,由有枪变无枪,教人完全捉不到可怕的丈二红枪下一步的变化。
  四名剑手愕了一愕,不过这时已是有去无回的局面,四剑条分,由四个不同角度往风行烈剌来。
  四把水刺亦速度蓦增。
  一时间有若干军万马分由中侧上下往风行烈剌去。
  最后一排四枝方天画戟分作两组,由两边侧翼冲出。
  看情况是要赶往风行烈后方,目标若不是截断风行烈的后路,做成合围之局,便是要攻击俏立后方的谷倩莲。
  交战至今,只是眨几下眼的光景,但已像千军万马缠杀了竟日的惨烈。
  风行烈心中一片宁静,丝毫不为汹汹而来的敌势所动,天地似已寂然无声,时间也似缓慢下来,快如疾风的剑和刺,落在他眼中,便若慢得可让他看清楚敌兵的轨迹、变化和意图。
  十年前,当风行列十五岁时,有天厉若海在练武时击跌了他的枪后,不悦道:“若你一枪击出时,忘不掉生和死,行烈你以后便再也不要学习燎原枪法。”
  风行烈汗流侠背,跪下惶然道:“师傅!徙儿不明白。”
  厉若海大喝道:“站起来!堂堂男儿岂可随便下跪。”
  风行烈惶恐起立,对这严师他是自深心里涌起尊敬和惧怕。
  厉若海峻伟的容颜冷如冰雪!将丈二红枪插在身旁,负手而立,精电般的眼神望进仍是少年的风行烈眼内,淡然道:“若无生死,何有喜惧?刚才我一枪挑来,若非你心生惧意,那会不遵我的教导,不攻反退,致陷于挨打之局,最后为我击跌手中之一枪。”
  这些回忆电光石火般闪过风行烈脑际。
  剑刺已至。
  在后方的谷倩莲,俏目凝定风行烈一手收枪身后的挺立身形,忽然间竟分不开那究一竟是厉若海,还是风行列,浑然忘了由两翼往她杀过来的戟手和隆隆若骤雨般的马蹄声。
  当将桃花俏脸凑过来说:“我要杀死你时”,韩柏吓了一跳,往她望去。
  他蹲在墙头,加之身材魁梧,这角度“看下去”,分外觉得‘红颜’花解语娇弱和没有威胁性,故怎样也迫不出自己半分杀意。
  韩柏见花解语白嫩的俏脸如花似玉,可人之至,竟忽地生出个顽皮大胆的念头,将大嘴往花解语仰首凑来的俏脸印过去,便要香上一口。
  花解语一向以放荡大胆,玩弄男人为乐,直到今夜此刻才遇上这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怔间已让对方在滑嫩的脸蛋上香了一口,又忘了乘机施毒手,就像她以前对付垂涎她美色的男人那样。
  唇离。
  花解语俏脸飞起一抹丽的红云。
  韩柏一声欢啸,跳到空中打了个筋斗,‘飕’一声,掠往远方民房聚集之处。
  花解语想不到他要走便走,彩蝶般飞起,望着韩柏远逝的背影追去。
  掠过了十多间民房后,韩柏条地在一个较高的屋脊上立定,转过身来,张开双手得意地道:“有本事便来杀我吧!”
  花解语降在他对面的屋顶上,只见在广阔的星夜作背景衬托下,韩柏像座崇山般挺立着,使人生出难以攻破的无力感。她心中掠过一丝恐惧。
  她感到对方不止是韩柏,还是威慑天下的‘盗霸’赤尊信,这想法亦使她感到非常刺激。
  她虽是魔师官的人,但她亦不明白异莫测的‘种魔大法’,这令她产生出对不知事物的本能惧意,但亦夹杂着难言的兴奋,因为对方是第一个被殖入魔种的人。
  忽然间她不但失去了来时的杀机,还有一种被对方征服的感觉在心中蔓延着,一种期待的感觉。
  韩柏并不是厉若海那种一见便使人心动的英雄人物,但却另有一股玩世不恭,不受任何约束,似正又似邪的奇异魅力,吸引着她已饱阅男女之情的心。
  这使她更生惧意,也更觉刺激。若不能杀死对方,便会被对方征服。
  一种软弱的感觉,在深心处涌起。
  一阵夜风吹过,掀起了花解语早已敞开的裙脚,一对雪白浑圆的大腿露了出来,在星光下腻滑的肌肤闪闪生辉,诱人之极。
  韩柏看得一呆,吞了口涎沫,赞叹道:“这么动人的身体,不拿来做一会妻子,确是可惜!”这句话才出口,自己心中也一惊,为何这种轻佻的话也会冲口而出,但又觉痛快极点,因为自己的确是这样想着。
  他当然不知道,与唯一具有魔种的庞斑会过后,已全面刺激起他体内的魔种,使他正在不断变化的性格,更加剧地转变,逐渐成形。
  花解语一呆后格格轻笑,低语道:“你可不可以小声点说话,下面的人都在睡觉啊!”
  轻言浅笑,那像要以生死相拚的对头,反似欣然色喜。
  韩柏跃起再翻一个筋斗,嘻嘻一笑道:“花娘子你玩过捉迷藏没有?”
  花解语为之气结,嗔道:“你再对我乱嚼舌头,我便割了它!”
  韩柏吐舌道:“娘子为何变得这么凶?不过无论你怎么凶,我也不会伤害你的,因为还舍不得。”他外相粗豪犷野,偏是神态天真诚恳,给人的感觉实是怪异无伦,但又形成一种非常引人的魅力。
  花解语数十年来历尽沧桑,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韩柏这类角色,又好笑又好气下,手一扬,缠在腰间的彩云带飘起,在空中卷起了两朵彩花,往两丈许外的韩柏套去。
  她身上的衣服立时敞开,露出内里紧窄短小的贴身红亵衣,隐见峰峦之胜,雪白的臂腿,足可使任何男人呼吸立止。
  花解语虽是魔师官的护法高手,武功却非源自庞斑,而是属于一个与庞斑渊源深厚的魔门旁支,专讲以声色之艺入武,与当年蒙古三大高手之一八师巴爱徒白莲珏的‘女销魂大法’异曲同工,其媚人之法,并非些卖色相,而是将人世至美的女体,藉种种媚姿,吸摄敌手的心神,制敌于无形,厉害非常。
  韩柏看得两眼一笑,彩云带已当头下套。
  韩柏刚欲哈哈大笑,忽然记起花解语的警告,连忙伸手掩口,眼见四周已满是彩影,劲气割面。
  带端抽拂。
  韩柏一缩一挥,闪了两下,竟脱出层层带影,翻弹往远方的房舍。
  花解语骇然大震,一时间忘了追去,自出道以来,韩柏还是第一个人如此轻松脱出她这名为‘带系郎心’的绝招下。
  韩柏消失在远处高起的屋脊后。
  花解语美目掠过复杂之极的情绪,冷哼一声起步追去。
  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娇躯在敌人的刀光剑影里不住闪跃,手上一对短剑迅速点剌,将无情地往她攻来的敌方兵器挡格开去。
  眨限间她已冲过了两间屋瓦的重重封锁。
  她背后两道刀光闪起,凌空追击而至,带起呼呼刀啸之声。
  两枝铁棍则分由左右攻至,棍头晃动间,完全封挡了她往两侧闪避的可能性。
  她一口气已尽,势不能再往上升去,唯一的两个方法,一是往前冲,又或硬煞住冲势,往下落去,可是她当然不可这样做,敌人人数既多,又无不是高手,且深悉联攻之道,若她不迅速和干罗会合,便会陷入单独苦战的危局,敌人的力量足可把她压碎。
  唯有往前冲去。
  而她知道这正是敌人为她布下的陷阱。
  一声娇叱,易燕媚强提一口真气,正往下弯落的身琼竟奇迹地倏升丈许,横过屋脊间足有四至五丈的空间,往干罗扑过去,不愧以轻功称着的声名。
  “僻啪!”
  一声机括发动的声响,起自下方。
  易燕媚暗叫不妙,一团黑影由下弹上,竟是一张网,由机括发动,强弹上来,刚好笼罩着自己所有进路。
  背后两刀两棍追至,眼前的劫难实是避无可避。
  易燕媚一声娇叱,纤足点出,正中网边,借力往后一翻,刚好避过网罩之危,两枝短剑幻起一片光影,往背后和左右两翼攻来的两刀两棍迎去。
  她一生的功夫,大部分都费在轻功上,以灵巧诡变见胜,像这样硬对硬和敌人正面干上,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何况敌人是蓄势而至,自己却是无奈下仓皇招架。
  高下优劣,不言可知。
  “叮叮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中,易燕媚挡开了两棍一刀,但还是避不了左腿的一刀。
  鲜血飞溅而下。
  易燕媚惊呼一声,往大街坠下去。
  刀棍恶龙般追至。
  眼看难以幸免。
  矛影忽起,干罗凌空下扑。
  ‘嗤嗤’声中,干罗威震天下的矛护着了易燕媚每一个空隙,每一处破绽。
  虽在刀光棍影里,易燕媚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四周的敌人一圈圈攻来,就像等着冲击上岸,此起彼落的巨潮。
  为了营救易燕媚,干罗恶战至今,首坎让敌人形成了围攻困斗的局势。
  惨叫声中,四名持刀提棍者溅血飞退,以干罗的功夫,又是含怒出手,此四人仍只伤不死,可见其不可小觑的功力,不过若要这人在今晚再动手,却是休想。
  易燕媚双脚刚踏在实地上,剧痛从腿上伤口传来,正要跪倒地土,不盈一握的蛮腰已给干罗有力的左手搂着。
  易燕媚往干罗望去,接触到干罗罕有像现在感情流露的眼睛,心中流过一道强烈的感触,低呼道:“城主!他们都……”
  干罗右手矛动,一时间上下前后左右尽是矛影,敌人惊呼声中,纷纷跌退,无形中破解了第一圈的攻势。
  又两人砰然倒地,已被挑断了咽喉。
  干罗丝毫没有因四周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敌人而有一丝惊慌,向易燕媚微微一笑道:
  “想不到我一生以利诱人,以手段服人,到此四面楚歌的时刻,仍有一个忠心跟随赴死的手下。”
  易燕媚眼圈一红,悲叫道:“城主!”
  干罗浑身一震,不能相信地看着易燕媚眼内涌出的感情,自十二年前易燕媚加入山城后,他从未想过易燕媚会用那种眼光看着他。
  他的手自然一紧,只觉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娇体是那样实在和充满生命力。
  敌兵又至。
  干罗心中豪情狂涌,一声震耳长笑,人矛合一,搂着易燕媚,冲天而起。
  在他的一生里,从没有现在的充实和满足。那么目标明显。
  就是杀出重围!
  除了庞斑外,没有人可拦下一个蓄意逃走的干罗。
  绊马索声响,八条绊马索,由下冲上,往升上高空的干罗卷来,同时弓弦声响起,十多枝劲箭,疾射而至。
  干罗哈哈一笑,喝道:“还是这等货式,要怒干罗没与趣留此了。”一闪一缩,不但避过了雨点般来的箭矢,还踏在其中一条绊马索,一滴水般顺索畅滑下去。
  矛影再现。
  惨叫声,倒跌退撞之声,毫无间断般响起。.在干罗臂弯里娇小的易燕媚蜷缩起来,以免影响了干罗行动的敏捷,刀光剑影里,她闭上眼睛,只感干罗条进忽退,窜高掠低,每个动作的变化都全无先兆,教人难以捉摸,尤其惊人的是干罗的内力似若长江大河,绵绵无尽,丝毫没有衰竭之象。
  周围兵刃交碰之声蓦然加剧。
  干罗长啸声起,硬撞进敌人力量强大处,连杀七人后,贴着墙滑开去,倏忽间已去了六、七丈。
  跟着‘轰’一声下,以身体破开墙壁,往上升起,蝙蝠般贴着瓦面,飞上屋顶,一点一弹,往远处外围敌势较薄弱处掠去。
  易燕媚俏脸一凉,原来是几滴血落在她脸上,心中暗叹,干罗若非为了护着她,肩头也不会为敌所伤。
  干罗迅比闪霓的身法再加速,矛势展至极限,四名拦路的敌人鲜血激溅下,终突围而出。
  干罗将身法展至极尽,往市郊奔去,他逃走的路线迂回曲折,若有人在后跟踪,尽管是同等级数的高手,也会因此失去先机而给他甩棹。
  半蛀香功夫,干罗已远离了黄州府,这时路旁树木掩映间,隐星一座废弃了的土地庙。
  干罗搂着易燕媚,跃了进去。
  来到庙内,干罗刚要放下易燕媚。
  易燕媚竟反手搂着他的腰背。
  干罗一呆,低头往易燕媚望去。
  易燕媚亦往他望去,眼中射出了奇怪之极的神色,似是悲哀,似是无奈,又似惋惜。
  干罗正要思索这奇怪眼神背后的意思,易燕媚娇美的樱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干罗突觉腹部一阵剧痛,一把锋利无比、长如巴掌的匕首透腹而入,直没至柄。
  干罗发出惊天动地一声狂吼。
  易燕媚已飘飞开去。
  干罗铁矛一动,遥指易燕媚,一股麻痹的感觉,由小腹丹田处散开,使他知道匕首淬了剧毒。
  易燕媚忽然停下,不敢后退,脸上现出惊恐之极的神色,原来她才退了五、六尺,干罗的矛便指向她,枪头涌出强烈之极的杀气,笼罩着她,使她知道只要再退两尺,气机牵引下,将迫使干罗全力攻来,在受了致命重伤的干罗死前一击下,十个‘掌上可舞’易燕媚也招架不来,无奈唯有煞止退势,停了下来。
  在干罗涌来如潮水般的杀气里,易燕媚全身有若被利针剌体,冰寒彻骨,非常难受。
  干罗脸上血色退尽,但持矛的手依然是那样地稳定有力,眼神冷静得丝毫不含任何人类喜怒哀乐的情绪。
  易燕媚想说话来缓和干罗,以拖延时间,好等布下这个阴谋的方夜羽赶到,但忽然间却找不到任何话说,只能悲叫道:“城主!我是没有选择……”
  干罗冰冷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内,以平静得令人心头的语调道:“你可以离开我,背叛我,甚至和敌人对付我,但却不可以骗我。”
  这几句话,只有易燕媚最是明白,她就是利用了干罗的感情,骗取了干罗的信任,这亦是方夜羽这布局最巧妙的一点。刚才她刀战方夜羽的手下,亦没有半分作假,因为没有人可在这方面骗过干罗。
  易燕媚势想不到干罗到了这种田地,仍斤斤计较这点,眼光移到柄子仍露在肚外的匕首一眼,心中升起一阵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悔意。
  方夜羽软言游说她对付干罗时,曾答应事成之后,收她作妾,当时她想起干罗一生对人施尽阴谋诡计,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实不为过,更何况和方夜羽的肉体关系,亦使她沉溺难返,难以自拔。
  方夜羽指出干罗在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上非常自负,一定不会怀疑她向他表露的爱意,故此对她冒死而来的忠诚必会深信不疑,但连方夜羽也没有想到,一向冷血无情,视女人如草芥,弃之毫不惋惜的干罗,竟在这等时刻,对她动了真情,所以现在才如此愤恨。
  易燕媚眼中泪光闪现,缓缓跪倒道:“杀了我吧!”
  干罗看着她腿上的血滴往地上,摇头苦笑道:“情关真是难闯之致,庞斑啊!现在我才明白你的肺腑之言。”
  矛收往后。
  杀气全消。
  干罗除了脸色苍白和下腹处突出了匕首闪亮的刀柄外,完全不似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易燕媚想不到干罗会收起长矛,正要出言相问。
  干罗眼中精芒爆闪,喝道:“滚!”
  易燕媚双膝一软,坐倒地上,呆了一呆,一个倒翻,穿门而去。
  庙外山野间秋虫鸣叫,一片详和,谁想得到内中竟藏有如斯凶险。干罗碰也不碰、看也不看插在丹田要害处的淬毒匕首,凝立不动,凝神内视。
  争取每一分时间,运功压毒疗伤。
  他知道方夜羽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可是对方亦有失算的地方,就是在定计之时,想不到他已练成了先天真气。
  方夜羽的声音在庙外响起道:“累城主久等了!”
  干罗心中暗怒,这句话是早前他遇到方夜羽时所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方夜羽以此回赠于他,意义自是大为不同,用心狠毒之至。
  方夜羽的声音又传来道:“城主武功之强,大出本上意料之外,若非我早定下策略,今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干罗奇道:“这真是奇哉怪也,我功力高下怎能瞒过庞斑法眼,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庙外的方夜羽心中一懔,心想干罗确不好惹,到了如此水尽山穷的地步,仍能绝不放过丝毫机会,制造中伤和破坏,只是一句话,便捉到了庞斑和方夜羽间的矛盾,明言点破。
  方夜羽避而不答道:“城主若能自尽于此,方某担保城主死后可得风光大葬,埋骨于风水旺地。城主意下如何?”
  干罗仰天大笑道:“可笑之极!我干罗一生闯荡江湖,想的只是马革里,现在有这么多人陪葬已是喜出望外,怎会再有奢求。”顿了一顿,大喝一声,跃出庙外。
  只见星夜里庙前的空地上,方夜羽左手持戟做立,身后打横排开了十多个形相怪异的手下,绝天灭地也在其中。
  干罗冷哼道:“这才是今晚对付我的真正实力吧?”
  方夜羽和背后十八个人共三十八只眼睛,一齐落在干罗插在腹上的匕首处,心中奇怪,干罗虽说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武功高强之极,但怎能给一把匕首插在练武者重地丹田要害,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方夜羽更多了一重惊异,匕首不但是专破气功的特制利器,锋刃的毒素更是由三名毒师精心设计,见血封喉,但表面看干罗,除了脸孔苍白点外,一些也见不到中毒的征象。
  干罗仰望天色,淡淡道:“我干罗活到今天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般渴望杀人,只不知这里有多少人还能看到天亮时的太阳?”他的声音肯定而有力,敌人清楚无误地感到他决意死战的决心。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方某身后无一不是出生**,刀头舔血的英雄好汉,城主无论说什么话,也绝动摇不了他们。”
  干罗脸容一正,背后的矛来到前面,双手持矛一紧,一按一挺,浓烈的杀立时往潮前阵容强大的敌人迫去。
  方夜羽身后的十多人中,除了灭天和绝地外,他还认出三个人,都是黑道上出名武技强横,心狠手辣之辈,这数年来绝迹江湖,原来竟是投奔了方夜羽,假若这等高手,再通过方夜羽学到庞斑的一招半式,其力量将更是不可轻视。
  早已严阵以待的各式兵刃一齐摆开,准备迎接干罗这一矛,尽管‘毒手’干罗受了重伤也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干罗一反先前疾如电闪,变幻莫测的进退身法,改为一步一步缓缓前进。
  方夜羽心中暗笑,一动上手,牵裂伤口,只是流血便可将干罗流死。
  跟着又是心中一懔,只见干罗苍白若死人的容颜肃稷严厉,双目精光电闪,长矛在方圆尺许的空间内急速颜动旋划间,使人如坠冰窖,呼吸困难的惊人气劲,随着他一步一步接近,迅速增强,不一会众人已是衣衫猎猎,地上的尘屑枯叶离地飞扬。
  方夜羽和身后一众高手,忙发出真气加以对抗。
  杀气更浓。
  “哧哧……”
  脚步一下一下重重踏到地上,做成一种使人联想到死亡的恐怖节奏。
  干罗的脚步虽是那么重,但踏在泥地上,却不曾留下半点脚印遗痕,教人完全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方夜羽本想往后退去,让身后好手先挡他的头威,但不旋踵已心中一震,打消了这念头,原来他忽地感到眼前干罗此矛,威力惊人之至,即使在五丈之外,但其气势已将自己锁定,假设自己贸然退后,气势上无可避免现出的空隙,将会像干布吸水般,惹得干罗的矛势立时发挥到最高极峰,向自己攻来,那时纵有千军万马在旁拦止,可能也帮不上忙。
  这些想法闪电般掠过脑海,方夜羽忙收摄心神,大喝一声,三八戟施出庞斑绝艺,化作银芒,往矛锋射去。
  他身后十多人,暴喝声中,亦分由左右两翼扑往干罗。
  战事再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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