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井岩
河道在这儿起了变化。湍流浅滩已不见踪迹。百十米长，四五十米宽的河面，水底下全是深潭，看上去形同一个长方型湖泊；无风浪不兴，水平形似镜。从木龙滩、白龙庵转弯处下来的几张木排，再难快速漂动。它们一字排开，像从河堤柳树上悄然而落的几片陈年黄叶，仅能依靠着短裤衩的排客，一篙一篙地出暗力使其朝下游慢流。
但也终于快到澧水大桥桥洞边了，其模样大有停泊手井岩河湾的趋势。我和水生、海娃十来个娃们，赤身裸体地蹲在桥墩上，紧盯着杉木排一张张从眼皮底下悠悠滑过。七八个排客佬惊呆了，不知我们是啷上去的。那桥墩距水面可有好几米高啊！他们忽然又开怀大笑起来，许是笑我们一个个一丝不挂，“小鸭娃”冷缩得几乎不见。我们才不知羞呢，待那几张木排从桥下一通过，全体像受惊的青蛙，“咚，咚，咚”地一个个跳进水里，施展各式泳姿，尾随木排而去；一大片白色的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刺眼。
排客佬却不允许我们上排。他们伸出红黑红黑的双手，挥舞着长长的竹篙，驱赶着我们拢边。但我们分散行动，这边不能上，就从那边爬。后边那张排上只有三个人，根本顾不过来。水生终于爬上去了。他站在圆木上笑嘻嘻地说：“让我们上来吧，我给你们扯菜吃！”一个五大三粗的刀疤脸排客佬，想必是看我们人多，赶是赶不走的，又怕出事，听说有蔬菜吃，就顺水人情点头了。我们看他点头，立马从木排四周躬起白屁股，一翻一翻就上去了。
啊，这是怎样一个情景呢!十几个娃们光着身子，在蓝色的天空下，碧绿的河面上，打闹着，嬉笑着，在小小的木排上乱作一团，他们的肤色和木排几乎接近，远远的看去疑为随水漂摇的一片败叶。“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海娃突然放开喉咙大唱起来；我们也停歇了喧闹，扯起嗓子随口附合，并自发地摔着两手走成一个圆圈。桥上的行人止步了，纷纷从栏杆上露出脑袋；沿岸浣洗的女人，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痴望着我们发愣，还不时有人低声大骂：“这些个化生崽……”而我们的笑声，在空阔的河谷里，响得更欢更脆更远了。
木排终于拢岸了。河湾里洗衣的几个年轻女子，被我们这群光溜溜的娃们吓着了，又羞怕刀疤脸排客佬们火辣辣的眼神，赶紧收好衣物背起背笼，低头匆匆拐过弯背换了另一处场所。我们一蜂窝涌上岸去，钻进岸腰上的防空洞，穿上先前藏好的短裤衩，正要翻上坎回家，刀疤脸站在排上大声吆喊：“喂，你们得讲话算数给我菜啊！”那些娃们理也没理，一声哄笑散了。水生说：“说话得算数。我们去扯吧？”海娃说：“要去我和辉子去。你家是富农，被捉到了讲不好也会戴高子的，哈哈……”我和海娃转身钻进了菜地里。
这块菜地是一处高高凸起的平台，方圆数十亩内没有人家，北边有一排低矮的瓦房，是生产队的猪舍，用石头垒砌的一排猪栏，围养着一头白色的猪母娘，八九只白色的猪崽，那是一群刚满月的可爱的肉奶奶的家伙。它们出生的那个晚上，我们缠着阿婆听了大半夜的故事，结果天亮时沉睡在阿婆的床上，没能看到下猪崽的那一幕景况。此刻，我和海娃爬在菜地里，从浓密的菜架空裆里，远远地看见这个喂猪兼守菜园见人一脸笑的阿婆，正躺在撑椅上摇着一把大蒲扇。我们赶紧忙碌起来，黄瓜，辣子，西红柿散了一地。水生偷偷地溜了进来，边递一块不知那弄来的尼龙纸，边低低地说：“好了没？”我说：“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大家迅速地把菜归在一起，打成一个大包，又朝阿婆看了看，不由相视一笑，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来。
刀疤脸打开菜包，一下子惊呆了。他兴奋地说：“好，好，你仨就在这逮中饭！”水生说：“吃么子菜？”“有鱼呢。是在木龙滩上捡的。路过时正赶上那儿放炸弹……”说罢，刀疤脸从排下提上来一个网袋，里面白花花的，全都是新鲜的长了刺的“食饱子”。这鱼可好吃了，肉嫩汤鲜，很是可口。有一回，枝子窝里放炸弹，我潜在水底，睁大眼睛寻找石头堆里，那白亮亮的炸昏了的鱼儿，就从一个岩洞里掏出来过这种鱼呢。那回好险，右手卡在石洞里半气拔不出来，憋得我快都喘不过气了，脸膛一定很红很红。
锅锅架在岸上的柳树下，锅里面白的红的青的都有，“咕噜咕噜”冒着蒸气。我们围作一团，喉节都在蠕动。刀疤脸取出一壶酒，给各人面前的磁碗倒上。我挡着壶不让倒，说我们逮不得酒的。刀疤脸推开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这是米酒，不醉人的。说完他举起碗，一声“干！”，一饮而尽。大伙也只好干了……
日头偏西，木排又要走了。我们仨躺在草皮上一动不动，朦胧醉眼中，蓝天，白云，碧水；河柳，水鸟，女人，似都在打旋，皆模糊不清。河风一阵一阵送来，好舒爽啊！风中传来刀疤脸那豹子般的吼声：“水生，把那鱼给你爹顿汤喝。他被关了那么久，得补补啊……我们还会再见的……”
木排渐渐地远去了，拐过河弯，向山外更宽更阔的水域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