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尘入世是西子
引子:
你,被人提及太多又太久。自古来便是这样。
从文字到影像,从天堂到佳人,描的画的,形容的全是你。
四季是你,粉墨是你。阳光雨雪,红绿白紫,统统是你。
某一夕,天地造就了你,某一些时间,各式人物又开始磨琢你,于是,自此,一切的一切,便只为你,便只成为装点你的配饰或背景了。
你历过大场面,见过帝王将相,经过硝烟战火,豪放派的旧典让你若戏台上铿锵出场的武将,正战的兴起,但听晃啷啷一声锣响,所有时空转换,人物过往、朝代变迁,天地皆崩于前,你只沉静着面色不变。
恍然间,帏纱变换,铠掉甲散,长发披肩,你又幻成婉约佳人立在水畔。轻轻纤手,捻一黄页旧书来将往事细细念。
便是你这颗细致柔顺却不持傲骄宠不可亵的心吧,引得那些许迁客骚人的仰慕。
所以,你总与那些缠绵绯恻的情事杂在一起,总也分不清究竟是风景还是人物湿了所有的眸眼。
你盛名广远,总以为你会因此而生些俗媚,而亲近了,却丝毫不觉。纵是烟视媚行,却丝毫不曾沾染浮夸之气。纵是金钿银钗的富贵着,却丝毫不曾有些铜臭之气。
便诧异了。
刚柔并济,出尘入世的,你,皆全了。
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竟找不出你的差池,于是,原有的那颗怀疑你被过度渲染的心,便服下来。
若经经千万人,终,沉在你的榴裙之下了。
一、只能是重逢
与西湖这次,算是故游。
那年冬日,曾来过一次。只能算是过客,匆匆一行。算半次公干。
记得,是午后。经雷峰自苏堤慢慢走。同来的,只是一友人。各自心事,各看各的风景。两旁的叶子稀了,却见了满树跑的松鼠。也不怎么怕人,来来去去的飞着,天生的鬼灵精。
还见了若干种类的飞鸟,大小色彩不一。两人猜夺着,慢慢一路走来。
湖水依稀是安静着的。或许因为冷,又或许因为等待某人的一颗心而无心细观它,而便得不耐了。
原本那人,说好午后会面一起游西湖的。却不曾想,因为一些事而耽搁了。
记得故意留了许多景观等他看,却不曾,这一留,一直隔了这许久。
原是说好浅草没马蹄的时候来。谁都晓得阳春三月下江南。偏遇一些意外的事不能成行。
随着太阳越来越烈,便也不再想了。到了呼吸都过热烈的时候,去哪里都会减了兴致。恰又是赶到一些不能拖的事,他去无锡定夺一些事情。于是,自然便延伸到杭州之行了。
果不其然,阳光烈得任何遮阳的伞都抵不住。还好,时间方面松紧由己,没有随团旅游的似行军打仗之苦。去何处,何时去,都在自己了。
于是,等了一个云遮阳的时间,便整装出行。住的地方离西湖不足二十分钟,并不找车代步,一路踱去。
也不知有几人似我这样心里暗暗藏着与世的叛逆。对所有宣传的东西皆存着一份不屑的怀疑。
甚至对天堂。
它盛名太负。总感觉它似一金装盛裹,并郑重保护的尤物。
虽然也满载了各种战事阴谋,帝王名将传说,但也总喜欢归她作女子一类。不知是不是苏学士那句堪把西湖比西子入目太久的关系。
或许,还要在再加上西湖边上韶华之年便失了魂的苏小小、和拼了千年的修行也要和那个不仅没有男人味不说,还弱不禁风的许家公子在一起的白娘子的影响。总之,它的情事便似千年不变的湖中之水一样,湮湮荡荡的浸着所有的人。
虽秦潍,扬州,也皆可比做女子,只是一提起便不着意的先想到殷殷的绯色,或是满河的画舫艳妓,或是二十四桥上吹萧的玉人,从而使之沾了风尘,总让人生些莫明惆怅。
难得的,眼前的这一位,虽风情万种却不风流轻窕,虽静柔深情却不矫情泛滥,它似一才情闻世且历过诸多社会大事的名媛,需你小心并恭敬着拜访。
只是,与它经年在画册、图像上的频繁的邂逅,对它的种种早已烂熟于心了。真正见了,却也不见得有图像上那般有诗意。毕竟,与来的季节、时间皆有关系。若要深解一处风景,便似交一友人,非是时间的沉积而不得的。
其实,这在它,也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处,在种种盛名之下,见它,也只能寻着那些被演义了若干年的一些些传说一些些典故慢慢考证,而失了人生初相见的惊觉和悸动了。
似去会一个早已熟捻的人,不猜不夺,恰似历了经年的默默重逢,也便只能是重逢了。
二、这一岸的前生今世
自东而入,离了车道几步,便踏上湖边砖地。苍苍碧树,照例先看到的还是松鼠。三五只成群的嬉戏。用相机拍了许久,临终一看,按快门的手指,还是没有它变化姿势的迅速。
沿着岸至断桥,一路蜗行。记起那年冬日来时的那场雪。虽遇雪,却太细,未有留下痕迹,赏不到那著名的景致。
不过诸多景观在我,却大多只有听上去很美的意境。经文人的笔一描,再一般的景致也能绘出天仙美景。想着岳阳楼,执笔的老先生,仅是听闻便挥手写就古来佳句,若是一见之下,还不知将如何金描银绘。
只是还有一说,见得远没想象出得好,其实,便也是一个意思。距离产生美,千古不变的名言。
博物馆旁的文澜阁在重修,不能方便进入。倒是很希望再看一看。家中尚有在它亭廊里独坐的照片,并未曾笑,面上只带静然。背景是它的正殿,兼着一片细雪,当时并未留意,不曾想拍出来效果竟是那样详和,并兼了一份历史的凝重。
关于杭州的前生今世,悉数都收在这间馆里了。很想带他去看看,事隔这许久,却还记得豪华到让人瞠目的那顶民国时代大户人家女子出嫁的八抬大轿,及一干随行行头,还有那柄传说是勾践使用过,出土时,色泽不变,刀锋尚能勾破十几层纸的宝剑。只因出来晚了,怕未观完便闭了馆,他的心也不在于此,便还是放弃了。
路过孤山,天色渐晚。牵了手便要去登。闻到异香。见海碗大的花朵,白艳艳的开着。似莲,却不着水,然后又这样放肆着生长。他说,广玉兰。
也唯有玉兰这花才会生得这样。春天的普玉已开得旁若无人,不知冬眠的时候吸了谁的精华,肥硕硕的招摇了一树。它总引我想起丰乳肥臀的词眼,尤其是那厚腻的花瓣,肉肉的手感,总嫌它风流太过,即是白色,也看它是淫绯的性格。每每看它花瓣染了黄落败的时候总有种幸灾乐祸的得意。
不过这广玉却着实让我惊异了。因为实在生长得过人。与南来一贯见的纤花细树倒成鲜明比较了,分明是有些过份。在孤山半腰,才刚刚拍得它的树冠。然后便发现,越高处,花朵便开得越盛。盖在碧绿的叶上,硬生生的张着白玉般的面,沉静而广大,肆无忌掸的惹人妒忌。
它生得这样钢强,就连一旁萎了的花,也顽强着在枝上挺立着,打眼看去,像旁枝生出的另一颜色。而落在地上以后你又难觅它的影踪了,它已和那些枯叶混在一起,同一形状同一色泽,不仔细辨认,根本寻它不找。我便晓得,它定有颗完美倔强的心,死便入尘,不留残败在世,而即使萎顿,也是完整尽可能美好的呈现着。
我倒是对它另眼相看了。
喜欢沿路的石栏。每柱上皆是浮龙,便晓得年代不久,却因终生不见得阳光,被树阴湿气也润得旧旧的了。拍了一张最完美的,效果极好。
看万菊亭的简历,一边念给坐在石椅上的他听。是民国修成,因当时亭边摆满了名贵菊花,才得此名。正念得兴起,他大叫起来。赶去一看,原来他裸露的皮肤上被蚊虫叮了十几个包,惹得我兴灾乐祸的笑。
天已午后,树木遮天避日,越显阴暗。不喜欢阴气十足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哥哥电影看得多了,总想着些树精花怪的,说不定会在哪一时显现出来,被美人迷了去不怕,怕就怕回头要和什么老大打拼的,自认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