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殇》 文 / 幻夜舞
......那条印染着红色大花的粗布床单被晾在院子的正当中,简老汉眼睛血红,他逼视着哼唱着歌的拿着空盆子的青蛾,酒精的刺激使得他脑子眩晕,但是他分明记得那一幕。过去的以往并不曾随着岁月而改变,他怎么会忘又怎么能忘记呢?...... 多年前年轻美丽的莲姨夹着小包袱穿着兰底白花的对襟布衣,梳着发髻,眉淡如远山。落魄的打扮却带着傲人气质的她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走进委琐的老光棍简亘才的家...... 一切的故事就在这样一个混沌的世界以非常理的方式浸湮开来...... 作 者 简 介喜欢用文字敲打键盘的感觉,过滤红尘杂芜、抛开失落伤悲,愈写愈迷惑,却,愈写愈坚强 第一章 文 / 幻夜舞
六岁的妞妞小胳膊上挎着挑猪草的篮子从棉花地里钻出来,盛夏的天热得人发晕,尽管已经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却仍是毒辣辣明晃晃的。五六岁的孩子,在七十年代初已经算半个小大人,看着村子里比她稍大的哥哥姐姐们纷纷出去帮爸爸妈妈干农活,小小的妞妞也跃跃欲试起来。央求着妈妈也给她派点活儿。妈妈是慈祥而不忍心的,看着孩子坚决的劲儿,于是半是认真半是敷衍地交给妞妞一个篮儿,充其量也就是菜篓子的大小,对她说:就去拔点猪草吧!累就回来,外面热呢!
孩子欢快地笑着从棉花地里钻出来。棉桃青绿绿的,结实而沉甸甸的挂在枝头。不自禁地摸了摸,小小的妞妞已经懂得了这种植物的价值和美好。突然,一阵唏唏簌簌的声音,夹杂着一种奇怪的而浓重的呼吸声冲进了妞妞的耳膜。遁着声音,妞妞拨着高高的棉花杆,来到发出声音的地方,睁眼看去......啊!天啦...她看见..她看见...慌忙地丢了篮子,妞妞撒腿就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老远的田埂边,终于停下了。兀自用手拍拍狂跳不止的胸。满脸的潮红,满脸的汗水,嘴里嘟嚷了一些自己才明白的话,一溜小跑地回到家。知道自己是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当妈妈问起时,也没好意思说,在那里吱吱唔唔了半天,妈妈也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额头,只当是她淘气弄丢了
“青蛾姐姐,我看到必真和他妹妹......”孩子毕竟是孩子,藏不住心思的,这天,在青蛾家的院子里玩耍的妞妞抑制不住,给青蛾说出了在她心里藏了好多天的事情。她把胖乎乎的小手圈成喇叭形状凑近那个叫青蛾的小姑娘的耳朵边……
“什么?”青蛾本来细长的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小毛丫头,别瞎说!”其实,她也不过比妞妞大两岁而已。
“怎么会呢?他妹妹好丑哦!”
“真的呀!”妞妞看青蛾不相信,有些急,“我看到的时候,他们...他们...”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只是“呸”了一口:“真是流氓死了!”说着说着,小脸又涨得红红的,圆溜溜的眼睛隐着几分兴奋和激动:“不过,哥哥抱抱妹妹,好象没什么吧?谁叫我们都嫌他们是傻子,不和他们玩呢?他们其实也怪可怜的是吗?”
必真和妹妹念珠是一对傻兄妹,他们的妈妈因为先天的傻嫁给了一穷二白的堂兄,于是傻加上近亲的婚姻,造就了两个痴傻的儿女,而他们的父亲因为生了肺病无钱医治在三十多岁撒手人寰。在当时贫穷的乡村,这样的事情普而又遍,质朴而愚昧的乡民并不明其中就里,对他们一家三口的痴傻除了叹息仍然是叹息。而这一对兄妹在少年时做出的乱伦之举(现在想来也许是不成事实的,因为两人当时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龄,能成那样的苟且之事吗)在不久之后由妞妞不慎说出来而大露于天下后不过是换来大人饭后的一点谈资而已,据说两人成人之后,必真也因同于父亲的病而死,念珠出嫁之后好象因为生孩子导致难产,那命也没拣回来。不过是个傻子,说起来的惋惜口气也就少了很多,那样对他们也许是一种解脱吧?人们都这样说。
可是妞妞,这个一直以来欢快而天真的孩子从那天无意的撞击之后不晓得中了什么魔,脑子里总是想到那天看到的情形,嘴巴里在鄙夷在不齿,心里却总是象装了只小兔子“突~~突”乱跳,那种感觉让她很新鲜感觉也很奇异。
又是一天下午,妞妞去青蛾姐姐家找青蛾玩。也难怪,这个村子里,象妞妞这么大的孩子压根没有,除了青蛾,她再找不到玩伴,这样的她,或多或少是孤独的。但是,她很快乐,她有着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一笑起来,那眼睛就眯成了一条小缝儿,弯月亮一般,头发总是朝天翘着两只小毽子,随着她的一蹦一跳而跳跃。可是今天,青蛾不在家,她有些伥然,她对躺在小间竹床上的青蛾她哥说:那我回去啦~~~在她抽身离开的当头,她的胳膊被她哥给拽住了,他说:你过来,哥哥这里有糖糖。声音里透着浓重的鼻音,有点颤抖。
糖对于七十年代的妞妞来说还是有很大的吸引力的,那时候的他们几乎没有什么零食可吃,糖的诱惑对于六岁的妞妞可以说是致命的吧?可是,当她被她一贯叫着的哥哥拉过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突突的让她感觉到一点陌生又熟悉的信息,突然感到无比地害怕,她猛地挣脱了他,如一头小豹子样。她小脸上凛凛的生气让青蛾的哥有些讪讪的尴尬,他摆摆手,说:算了,你回去吧,青蛾不在。
第二章 文 / 幻夜舞
妞妞也有自己的哥哥,只不过哥哥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读书,被爸爸带在身边。每次哥哥回来,总是从家里的后院悄悄地摸进来,轻手轻脚地把在堂屋里竹床上数小石子的妞妞的眼睛给死死地蒙住。夏天的妞妞常常只是穿件单薄的汗衫或者是什么都不穿,胖乎乎的让人总有忍不住去捏上一把的欲望,单纯明朗而又可爱,除了那个青蛾的哥,谁会对这样的一个纯粹的孩子动什么邪念呢?
妞妞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哥哥也很喜欢妞妞。哥哥还没去城里的时候,在村子里可是孩子王,妞妞还记得他在村子里稻场中心的台子上被人拉上去武一套“红小兵拳”,小姿势有板有眼威风凛凛的模样让妞妞欣羡得双眼生辉,也煞是骄傲。看着哥哥被孩子们拥戴着忽前忽后,掏鸟窝,摘鸟蛋,也要跟着去,而哥哥总是粗粗地吼:小丫头一边去,哥哥回来给你摘桑果子烧鸟蛋吃!碰到他们玩一些比较文的游戏时,妞妞就会搬一个不离手的小板凳,颠颠儿地跟在后面,一边跟一边唱:“尕板凳歪,菊花开,妈妈烧火我拣柴,吃清粥下咸菜,看我看我多划不来!”...她的“不满”于是就尽情发挥在这首“儿歌”里了。哥哥于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拿过她的凳子,弯下腰,让妞妞趴上自己的背,在哥哥背上的妞妞别提多得意了。
可是,这次哥哥回来不再蒙妞妞的眼睛了,不过照样是轻手轻脚悄悄儿的,他脸上带着嗔怪的也有些取笑的神情,看着光着上身只穿一条小短裤的妞妞甚至还有些不自然,他说:小猪猪,又不穿衣服!羞羞羞~~,他做了个羞的手势比画了一下,把妞妞气得一蹦三尺高,她跳起来作势要出手还击,却被哥哥挡手架住了,他从包包里掏出一大堆苹果啊梨啊之类的水果一骨脑儿散落在竹床上,让很少见识水果的妞妞“噢”地叫起来,不一会儿,兄妹俩就亲亲热热地在一起,看着小人书,下着五子棋,耍赖的妞妞总会把哥哥揪得嗷嗷叫唤...
童年的妞妞是那么的无忧无虑,不管发生什么,在妞妞看来,天永远是那么蓝,家门前那条河里的水,永远是那么清......
童年的妞妞逐渐地长大了。长大后的妞妞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变得羞涩起来,朝天辫早已经顺滑如缎。白里透红的脸上总象藏着一丝怯意,微微地低下颈,露出的一抹雪白总是能够微微地拨动人心内的一点,是那种对青春的感动而让人产生的一种毛绒绒的情愫。
长大后的妞妞叫喜如,袁喜如,曾经一度,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象其他女孩子叫什么菊什么梅的。哥哥神秘地说:你的名字是因我而起的呢!生你那天,我看着特高兴,就“嘻嘻”地笑,老爸说咱家几代没女孩,就叫喜如吧!不管哥哥说的是真是假,喜如感觉满足。她早就和妈妈一起回到了爸爸和哥哥的身边,她想,就这样,一辈子,跟哥哥生活在一起就好!
那天,从家乡里来了一大堆子人,都是昔日的乡邻。自从他们搬家到城里,每年都有不同的人来拜访和探望,他们家没什么亲戚,所以爸爸妈妈看到这些人尤感亲切,这一次,和往年没什么不同,没有一点的不同。那些乡邻拉着喜如的手,爱不释手地摸,外加啧啧的称赞,让喜如好不自在!说实话,她不喜欢这样的关注,更多的,她是喜欢把自己静静地关在自己的小房里,读一本自己喜欢的小说,让自己沉浸在小说里,沉浸在主人公里的喜怒哀乐之中。如果哥哥在家的话,她没准也会把他拉着,一起出去走走逛逛,可是,现在的哥哥好象回避和她在外面走在一起了。她不知道,现在的她完全是一副大姑娘的模样,窈窕而秀丽,而哥哥,拥有浓黑的眉毛,四方的脸和棱角分明的嘴唇,嘴唇上边,已经有了一些淡淡的青色。和哥哥一起走在路上,总会引来路人的目光,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哥哥往往会红着脸把挽着自己的喜如的胳膊给甩开,一个人远远地走在前面,把喜如给抛开。这让她在心底窃笑的同时又有些伤心:难道大了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一切很平常,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就算有些变化,又有什么呢?可是,有些时候人的某些命运,就是在那一瞬,发生变化的,无可避免。
第三章 文 / 幻夜舞
是的,喜如很美丽。是美丽而绝对不是漂亮,她的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个子不够高,脸蛋不够长。但是,这么多的不够凑起来居然搭配出了一个完全俏丽的袁喜如来,明眸皓齿,圆润却又清丽,时而巧笑嫣然,时而娴静如水,完全的娇俏玲珑,完全的天然,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样的喜如在班级里无疑成了焦点,常常有男生往她的书包里塞字条,常常有人在半道上堵截她,也常常会有飞天而降的“护花使者”为她化险为夷。对这些,喜如永远是一副不惊不诧不怒不喜不卑不亢的淡淡的模样,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其实在她的心里,身边的这些男生哪能和自己的哥哥相比呢?
课余时间,她常常会拿出哥哥的照片给好朋友看,引起一片尖叫。那照片被她用细细的五彩丝线绕成的桃心围绕着,下面吊着长长的穗子带儿。哥哥就在那里微笑地看着她。眉毛浓浓,眼睛细细,额角宽阔,嘴唇坚毅,飞扬的朝气里有着一份气定神闲,比那些楞头青们不知道帅到哪里去了。她只给朋友介绍:这个就是我哥哥。可是眼睛里流露出的笑意在朋友们的尖叫声中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但是,伙伴们都说他们长得看起来并不象兄妹。每当她们说不象时,她就不服就生气:我是他妹妹,怎么可能不象呢?可是,私底下,她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不象他。哥哥属于单眼皮男生,而自己是典型的圆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睫毛长长的;哥哥的鼻子是典型的希腊式鼻子,有着坚毅的线条,而自己的鼻子很明显地不够直挺而常常被哥哥取笑为“矮鼻子将军”呢!哥哥的身材高大健硕,而自己不过刚刚一米六的身量...唯一的相同就是两人都拥有白皙的皮肤,这样的白皮肤冲减了哥哥男孩子的野性让他另具有一点点的阴柔,那点阴柔和那份阳光融合一起竟有了一股别样的魅惑。
喜如就常常地在这股魅惑里入迷。
哥哥仍然叫她妞妞,他老说她傻傻的,只有这个妞妞一词最适合用在她的身上。于是喜如就跳起来拧他的耳朵,直到看到耳朵被自己拧红。明明看了有些内疚和心疼,却偏偏强做不知,于是哥哥就摇头:这么野蛮,看谁会要你?她不服:呵呵,你没听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吗?哥哥于是大笑: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女儿,什么样的人来求吧?喜如就半真半假地有些正色:那我就不嫁了,就守着哥哥好了。哥哥也就拍她的头笑:傻丫头!还是个傻丫头!!我在这个房间,你要是能够想办法让我自己离开就说明哥哥是说错了,行不?喜如就把眼睛翻着想,说要睡觉了,说要换衣服了,说怎么怎么了,可是无论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只是定定的笑笑地看着她,挑衅地看着她,看得喜如泄了气,说,你要是能让我自己走出去那我就听你的,完全听你的。
哥哥说:好!---哎,妞,你先出去一下。那喜如,嘴一撇:出去就出去,看你还玩什么鬼花样不成!一边说一边走出去,刚还准备把门给带上的时候,突然醒悟过来,却看到哥哥已经促狭的笑起来,笑得喜如恨不能摔自己一巴掌:唉,还真是笨呐!...瞧她垂头丧气的样,哥哥却说:好了好了,开玩笑呢!傻是傻点,不过哥哥喜欢啊!
这样的日子让喜如想起来就会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家成了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家的期待不是因为爸爸妈妈,只是因为有哥哥,有哥哥存在的地方就有欢乐在等着她,让她可以无比地充实,让她可以忘却学校里的,朋友间的,以及来自外界的一切的烦恼。
可是今天,家里突然来了这么一大帮子人,让喜如不知道怎么,老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却又说不清为什么。哥哥不在家。哥哥要参加高考了,要准备最后的冲刺,所以索性住在了学校,这就更让喜如的心里空落落的。拿着书翻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家属区的前院有一片人工园林,香樟数成排成排的,闲来无事的喜如常常跑到那里去玩,浓密的树冠,笔直的墨绿的树杆,里面散发的香气令人有一股心旷神怡的味道,也给了喜如无限的想象。家里如此的鼎沸和糟杂让喜如想到了这块宝地。穿过一排排的幽静,在一个转折之处的躺椅上,她看到有两个女人坐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定睛一看,却是妈妈和莲姨。那个莲姨,是青蛾的妈。---怎么没注意到,青蛾的妈妈,也来了呢?喜如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有些记忆,那些已经久远了的记忆,突然不适时地,浮了出来。 第四章 文 / 幻夜舞
童年的喜如在不经意看到的那一幕其实并没有在幼小的喜如心里留下多少印象,只是逐渐长大的她在偶然梳理家乡,梳理童年的时候,那一刻才会蓦地浮现在她的面前,她会想起念珠兄妹,想起青蛾,和青蛾的哥哥。想起那双红红的充血的眼睛,冷不丁地会有一种胆颤的心惊。还有莲姨。记忆中的莲姨还有几分姿色。高高的很利落的模样,梳着齐耳的短发,并不象那时刚刚接触新的潮流的乡村媳妇一律烫那种短短得蓬乱得被他们叫之为“鸡窝头”的发型。姨伯是个老实巴交的形容极其委琐的男人,莲姨对他,似乎总是不屑一顾的,抬起头总是目不斜视的样子,话都不愿意多说。于是,姨伯本来有些佝偻的背就越发地佝偻,样子也就越发的委琐起来。
乡村很贫穷,只有屋前一条常年不息的小河在无声地流淌。村民们最多的就是种植棉花,这里的棉花棉桃饱满,棉花洁白而又蓬松。莲姨很会纺线,每次喜如看到她的时候,她都在纺车前梭线如飞,本来就有几分姿色的莲姨此时就显得格外美丽。喜如就托着腮坐在莲姨的旁边,看着纺车的转动着了迷。偶尔莲姨会很温柔地对喜如笑,给她讲纺织娘娘,讲牛郎织女,讲蚕宝宝,讲天狗吃月亮,,好多好多,听得她不愿意回家,羡慕得青蛾嚷妈妈偏心,喜欢喜如胜过喜欢自己,弄得喜如回家有时竟会看到妈妈脸上瞬间掠过的一丝忧悒。
从那天在莲姨家遭遇到青蛾哥哥那双红红的眼睛和令喜如似懂非懂的举动后,喜如就有些不太爱到莲姨家去了。她怕再见到他那双眼睛和他的某种神情。因此,和青蛾有意无意的,也疏远了很多。
后来,莲姨来她们家和喜如一家来辞别,喜如只知道,莲姨要去城里做衣服卖,没有人能够劝得住她,只是那天,莲姨和妈妈聊了差不多一晚,第二天走时,那眼睛还是红红的,肿肿的。
喜如对莲姨的记忆就停留在那温柔的眼神里,还有最后的红肿的眼睛。只是至今,喜如都不知道那天莲姨和妈妈谈了些什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莲姨决然而毅然地离开子女离开家。
而今天,莲姨居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出现在她们生活周围的院子里。她跟妈妈坐在长椅子上,好多年未见,莲姨明显地显苍老了。她拉过喜如,拉着她的手,细细地摩挲着。她抬起眼睛,细细的打量着已经长大了的喜如:“妞妞......?真正成大姑娘了呢!多俊啊......!”喜如看到莲姨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而昔日黑亮的头发也已经枯燥,曾经高挑丰满的身子已然干瘦。想来她也不过四十来岁的年龄,怎么看着比五十多岁的妈妈还苍老了呢?想起莲姨对自己幼时的喜爱和温柔,想起莲姨一字字给自己微笑着讲故事的情景,想起纺车前那盏油灯下莲姨曾经绽放的美丽,喜如有些心酸,有些哽咽,她把莲姨的肩搂住,给了莲姨一个灿烂的笑脸,喊着:“莲姨!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妞妞呀?忘记妞妞啦?”
莲姨笑了,分明有些苦,嘴角的皱纹里还带着一点忧伤,这样的忧伤让喜如感觉这么多年来莲姨过得并不好。那么早就离了家,直到三年后喜如随爸爸搬迁都没看到莲姨回过家,而青蛾因为妈妈不在家,软弱而无能的姨伯也没有太多能力撑起一个三口之家,所以青蛾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她爸爸管不了自己的女人,难道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吗?于是村里常常听到姨伯打骂青蛾的声音:“小丫头片子,你个婊子养的,跟你妈一个德性!怎么不死过去跟你妈一起卖去!”再有更难听的,村民们就捂住自己的耳朵,连连摇头,连连叹息:“这孩子,命苦!”这使得喜如心里对莲姨就有了一点的怨意,怨那么好的莲姨怎么也做如此狠心的事情,抛下可怜的青蛾兄妹不去管他们。
所以,喜如今天看到莲姨,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情绪,这情绪,一时有些说不清,让喜如有点难过,她说:“莲姨,到我们家去坐坐吧,家里来了好多家乡的人呢!”莲姨摇摇头,她摸摸喜如长长的头发,笑了笑说:“傻孩子,那些人对莲姨来说不是最重要的,莲姨只想来看看妞妞和大姐。看到了,心里就安逸了。”妈妈竟然也没有多做挽留,她拍拍莲姨的手,拉着喜如站起身来,说:“那你有时间就再来,今天家里人多,你也不定喜欢,只是什么都要放宽心才好!”一向沉稳的妈妈在莲姨临走时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喜如想到了故事里在地下工作着的革命党,呵呵,妈妈,好象还真的具有这样的气质呢! 第五章 文 / 幻夜舞
无论如何,喜如总觉得莲姨这样突然地来有些神叨叨的,如果自己不去那个小园林,喜如想自己是绝对不会看到莲姨的。而看妈妈的样子,这也绝对不会是她们之间相隔十多年的初次会面。第一次的会面绝对不会如此地仓促和神定自若。可是,她们之间,或者说莲姨,真的是有什么秘密吗?一路上的妈妈有些沉默,这让喜如有了些疑惑,不,是相当的疑惑!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过问长辈之间的事情,只是,正在逐渐长大的喜如在体会到成长过程中的种种新奇后,对成人的世界或多或少产生了些好奇,特别是莲姨,突然的出现让在自己心里早已经遗忘的她又拽着往事带着点对童年的追忆悄悄地爬了上来,撩得喜如心直痒痒。撩得她突然特别强烈地想了解,想知道些什么。
她把热切的眼光向妈妈投过去,回复了她少女的轻盈和活泼。妈妈是喜欢看到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快乐样子的,她看了看喜如充满着青春朝气的脸,看着她散发着透明的红晕的脸颊,在心底有一声轻叹,她象是对自己也象是对喜如,喃喃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喜如的眼睛亮亮的,很清撤。这样的眼睛,真的是明净如水啊!妈妈摇了摇头,好象要摇掉某种令她忧虑的东西一样,摇过之后,她就轻轻地笑了,她对喜如说:“你莲姨,是个不简单的人,只是命运捉弄。你不要和一般人那样地看她。”
妈妈越是这样说,喜如的好奇心就越重,“您知道莲姨的故事是吗?我好想听听莲姨的故事!妈妈,我小时候最喜欢莲姨啊,您知道的!”她抱起妈妈的胳膊开始摇,开始撒娇。
“不是我不说,大人有大人的沉重,不是你应该了解的,有些东西,到了一定的时候,妈妈自然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才是我应该知道和了解的时候呢?”
“到了你能够认真思考人生的时候。你现在还小,你只需要拥有属于你这个年龄的快乐就行了。”妈妈拍拍女儿的脸,带着充满爱怜的笑意。
“我快乐吗?”喜如偏着脑袋想了想,想着慈爱的妈妈,帮妈妈一起宠爱她的爸爸,和自己认为最亲最近的哥哥,还有和自己无话不谈的朋友,还有那帮围着自己转的小男生,的确,她好象是快乐的,上天赋予了她太多美好,让她无忧无虑得让人妒忌。能够坚持这样的快乐有什么不好呢?因为单纯才可以快乐,喜如突然意识到所见过的大人无疑好象都拥有沉稳而沉着的面容,那是因为身上背负着太多她所不能了解和理解的东西吧?成长为大人好象也是一件很烦恼的事呢!想到这里,喜如已经释然了,毕竟,现在的喜如还只有十六岁,十六岁的天空,应该是明净的。
回到家,喜如不再把自己闭锁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大大方方地和那帮家乡来的人说话,问他们家乡的事情,只要是她有些记忆的事情,她都把它们翻砖似地翻出来,那些事情,在这些昔日的乡邻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让喜如感觉分外地亲切。她不停地问,不停地笑,如同一只活泼的燕子叽叽喳喳地,也让这些乡民们高兴异常,末了他们就感慨:敢情着妞妞还是妞妞,没怎么变呢!
在他们的感慨中,她猛然想起了青蛾,这个自己小时候最契合的玩伴,在妈妈走后,怎么样了呢?有一个那样的爸爸,想起来都令喜如有不寒而栗的颤抖!
“唉!那可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呢!”那个被喜如称之为祁婶的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令喜如心惊肉跳难以置信的话:她死了。是自杀。
“什么!?......”正端着杯盘进来的妈妈瞪大了眼睛,一样地难以置信的惊讶,差点把盘子摔倒在地上,“怎没听说起过?”
“就是半年前的事情啊,她那畜生不如的爹......”
在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喜如知道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关于青蛾的故事,从来没有想过,大她两岁的青蛾,受到的是怎么样的苦痛和磨难!来自乡村的曾经的记忆,在突然间让喜如感到罪恶和溷浊的悲凉,使得她稚嫩的心完全没有能力承受这样锥心的痛。青蛾那瘦弱的如一朵丁香的小模样,在喜如的眼前洇开,那细长的媚狐眼闪闪的灵动揪着喜如的心脏,让喜如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包括刚刚不久前妈妈对她说过的属于这个年龄的快乐。
第六章 文 / 幻夜舞
青蛾的妈妈临走之前的那一晚,是和青蛾一块儿睡的,她把青蛾抱在怀里。九岁的孩子在农村,已经算是大孩子了,是很少能够得到妈妈的如此待遇的。这让青蛾感到意外和惊喜,更多的是幸福,在幸福之外,却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孩子并没有想太多,她把头扎在妈妈的怀里,在睡梦中,小嘴都是微笑着的。泪在此时,却从莲姨的眼里不自觉的流下来。断线的珠子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她打好自己的包袱,并不大,只是从衣柜的底层,拿出一摞衣服,红的黄的绿的,很鲜艳,她放在青蛾的枕头边上。这是她为青蛾做的衣裳,有一些是当时刚刚流行起来的还比较昂贵的“的确良”,再大多就都是自己纺线织就的粗布做的了,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料。这就是莲姨的可巧,她做的衣服,式样颜色总是最新的,搭配总是最和谐最入眼的。可是莲姨总有莲姨的骄傲,她总不爱搭理那些乡邻,平日里话也不多,好象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人浑不搭边的,这个在人们看来总有些不合群,因为不合群也导致一些侧目。所以,莲姨看起来总是孤傲的,在那时候的乡村,一个人孤傲会意味着什么呢?何况是一个女人。
她把这些衣物仔细地整齐地放好后,又用手轻轻地抚了一下青蛾的小脸。这孩子长得很象自己,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她呢?可是,现在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实在不能再坚持下去,不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奔向属于自己的一种幸福,因为有一个可以给她幸福的男人在一个地方等她,为了他,她必须要有义无返顾的勇气。
走出女儿的房间,来到堂屋的时候,她看到男人蹲在墙角,盯着她,哭丧着脸,有点可怜巴巴的模样,带着乞求:“能不能不走?”
“不能!”她仰仰头,这个让她一度厌恶的男人,此刻竟也让她觉得心有不忍,她不能低头。低了头也许就走不了了。“我也算对得起你了,丫头有了,小子也有了,你好好待他们,还有,尽量让丫头读书,缺钱,我会寄来,你别误了孩子。”
男人没有说话,可是在女人走后的转身,他就把女人的叮嘱抛在了脑后,他开始酗酒。喝醉了就骂,骂青蛾,骂青蛾她哥哥,也骂女人。好在青蛾是懂事的,在爸爸发火时,能躲就躲开。短短的时间,就做会了一切事情,烧饭、洗衣服、喂猪、喂鸡,小手粗糙得不象个样子。最初的几年,莲姨的确是往家里寄过钱来的。一二十块地寄,这在当时算笔很大的积蓄,那时一个孩子一年的学费也才二三块钱,可是当爹的并没有让女儿去读书,村里的女孩子读到二年级一般就辍学,他为什么要破这个例呢!于是就心安理得的把女儿支来唤去,拿着女人寄来的钱酗酒,赌博。
小小的青蛾根本不知道妈妈去了哪儿,也不敢问爸爸。她常常跑到门前的那条小河边哭啊哭,想起妈妈给她讲过的野葡萄的故事,想起故事里那个失去妈妈的孩子因为被父亲和后娘虐待哭得瞎了双眼的小姑娘,她就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鼓劲:不能哭,我绝不能哭,要是哭瞎了眼睛妈妈回来我看不到她了怎么办?
因为缺少管教,哥哥也远比别的孩子桀骜难驯,脾气暴躁。妈妈的离家,爸爸的无能,让他性格十分乖张。他也不喜读书,整天就和村里一帮小子混在一起,穿喇叭裤,留长发,抽烟,打牌,偷鸡,摸狗,当爹的说,他比爹还狠:“妈的把自己管好就行。连个女人都守不住,有脸来管老子?!”把他爹训得一楞一楞的,只好由着他。但他还是心里疼妹妹青蛾,冬天给她买雪花膏,搽得满脸喷香,用不知道哪来的钱买衣服给她穿上,他看了就笑:咱蛾子还蛮漂亮!青蛾好高兴!有一天她问哥哥,满脸的期望和向往:你说妈妈还回来吗?她还会想我们吗?---没想到哥哥本来笑着的脸马上阴沉了下来,他粗声粗气地说:她不是咱妈,咱没有那样的妈!你给我记住了!那恨恨的样子把青蛾剩下的话头全部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让她一个字也不再敢说。
那时候,喜如他们还没有走,可是喜如不知怎么很少上他们家来了,那个曾经一时不停地在自己后头叫着姐姐姐姐的喜如,那个令妈妈喜爱得胜过自己的喜如,真的是很少来了。青蛾知道,家里有这样的爸爸和哥哥,有谁还会乐于到这里来呢?青蛾很悲哀,是那种小小的年龄所不能表达出的悲哀感觉。在青蛾看来,喜如是天鹅,而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只丑小鸭。妈妈走了,把她的玩伴,她的欢乐,还有好多她幻想和等待的一切,统统地带走,而自己,就被隔绝在欢乐的另一边,看着爸爸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在夹缝里,连委屈都无法诉说。
十年过去,青蛾慢慢地长大了,艰难而恶劣的环境并没有挡住一个女孩子天然的美。她是莲姨的女儿。没错,她禀赋着莲姨的一切气质,个子高高的,眼睛细细长长的,使得她在忧郁的时候,有一股挡不住的媚气。这股媚气令老爹看着不知不觉地想起莲姨,于是就不自觉地暴跳和生气:“跟你那贱娘一个骚样子,你个小妖精,少在我跟前晃悠!”
而此时的青蛾,早已经不急也不恼了,或者说已经是麻木了这样的歇斯底里这样的吼骂,她毫无表情地走开,打鼻子里都没有哼一下。
第七章 文 / 幻夜舞
青蛾比她的母亲莲姨当年更沉默更寡言,如木偶一般,让老爹也失去了骂她的兴致。做完了一天的活儿,她却也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房间的桌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这些不说自己,她能够从周围那些人的眼光中看出来。有些小伙子干脆就在她后面“小芹小芹”地叫着。青蛾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她小芹,她还以为人家在喊她“小青”,就有些恼火和生气,以为人家是拿她轻浮,“小青”这样的称呼是非熟识和亲近的人不能随便叫的。后来才知道小芹是一部电影里的人物,《小二黑结婚》里的女角。经常有放映队的人到各村轮回来摆场子放露天电影,这成了村里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唯一的娱乐,但是,即便是这样简单又大众的娱乐对青蛾而言都是奢求。
但是,她不知道什么叫可惜自然也不懂得什么叫自怜。那年年初四,村长来他们家,游说青蛾去贺春,所谓贺春,就是村里民间自发组织的拜年队,到附近和临村去舞狮子、龙灯、彩莲船,为村里讨些红利。村长说:“我寻思,咱这村里还只有咱蛾子漂亮扮相俊呢!你去跑彩莲船吧,一定博彩!”青蛾害羞,更是不敢,长这么大,她甚至没踏出过村头一步,况且还有老爹呢,平时把自己当什么似的,哪会让自己出门去做那种营生呢?于是连连摆头:“我这样又不会跑又不会唱的,出去不是丢脸吗?”村长手拍大腿:“只要闺女你同意,我看就成,人家是看你来着,谁管你会唱不会唱的?你去准保没错,一天五块钱。我看从初五到十五,十天呢!你看得多少?”
她老爹就涎着脸上来:“咋?一天五块?”那眼睛就放出光来,马上朝青蛾一瞪:“你个死妮子,还真是死脑筋,这么简单的帐都算计不团圆?去呀!傻子都晓得去!”
于是第二天,青蛾就随着那一帮子大小伙子上了路,舞过龙灯之后就是青蛾的彩莲船跟上来了,她穿着一身的红衣绿裤,站在那花船之中,扭扭地走出来,步子自然是不很熟捻,但是那羞羞怯怯、娉娉婷婷的小模样,头上那颤颤的花枝凤冠和脸上红红的胭脂,把她平日的某种呆滞一扫而光,让她散发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美丽。这样的美丽的确是大家所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有小孩子在旁边高兴地喊:“青蛾姐姐好漂亮,青蛾姐姐好漂亮!”
接着走过了两个村,青蛾已经从最初的拘谨里解放出来,渐渐地熟练并放松起来,甚至还找到了某种乐趣。十九岁的青蛾,在此时散发的一样美丽中似乎也找到了某种感觉,她的头渐渐地抬了起来,已经能够勇敢地看看周围,周围是鞭炮声,喊叫声,笑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脸,喜气洋洋地看着她,这样的喜气感染着她,她的心情就被充分地溶入了进去,于是那张脸就越发地绽发了光彩。
等她再次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她接触到了一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让青蛾的心冷不丁地跳了一下,竟要她有些慌张,有些失措,她本能地想回避,可那双眼睛却似乎具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拉着她强拽着她令她不得不想再去接触一眼......却是此时,脚下一崴,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旁边的婶子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船轿的沿儿,并就势打了一下扇,很巧妙地掩饰过去了。这个小小的变故令青蛾的脸霎地红了,于是老老实实地再也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可是当她昏头昏脑地回村,猛然一回头的时候,发现那双眼睛居然还在!他居然随着队伍一路跟到了这里。其实一起跟来的应该也有很多人,本来也不算希奇,大过年的无所事事的人们谁不指望着在一年当中最隆重最喜庆的日子里尽情地舒展一下尽量地快活一下呢?可是青蛾朦胧的觉得这个人跟其他的人一定是不一样的心思。他穿着件黑蓝色的棉袄,光着脑袋,但是头发理得很整齐,也并没有象其他的人因为天气寒冷而缩头哈腰的。他把双手斜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一个人,好象是没有同伴的。他没有象其他的人那样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青蛾总觉得那样的笑或多或少的有些傻,但是他没有那样的傻的意味,这就让她觉得他的与众不同。没有读过多少书的青蛾,在这一刻真的有了一种萌动,隐隐约约的,却又撩得她的心痒痒的。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青蛾无意中挣来了八十块钱,本来说的每天五块,由于青蛾的出场带来的意外“效益”令村部给了她额外的嘉奖,只是这钱她并没有落着,被她老爹一搜而光。早就料到这样结局的青蛾对此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她对这些也早已经不会有任何想法。只是,她经常地会双颊红晕,经常地一个人默默地发呆,但发起呆来神情却并不呆滞,她眯起原本就很是细长的眼睛,睫毛长长地密密地浓浓地扇子一样地半盖住眼帘儿,睁开的时候那睫毛就慢慢地打开,闪出一点如星的亮光。
那天她在门前那条河边洗完衣服沿坡爬上来的时候,有两个人斜刺着从坡上面急急地冲下来,还带着一串朗朗的开心的笑声,青蛾忙不迭地慌忙避让,心里还在想是哪几个小子又在混不知事地乱冲乱撞,止不住脚冲到河里去看他们怎么办!于是回转身去看看,看着是村里的兵子和另一个年轻人,那人很显然是外村的,青蛾并不认识,就抱着衣盆继续走,却被兵子叫住了:“青蛾,你哥呢?”
青蛾站住,兵子和那个年轻人也就站住了。青蛾的哥并不在家,他不是个安分的人,没事是不会守在家的,谁知道这会儿他又野到哪里去了呢?青蛾皱了皱眉,刚准备回答的时候,却看到兵子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微笑着看着她,象个熟人似的对她说:“原来是你!”
第八章 文 / 幻夜舞
兵子在旁边笑了。他指着青蛾对年轻人说:“她就是我们村里的小芹!呵呵。”年轻人眉毛挑了挑,饶有趣味地盯着青蛾看,盯得青蛾心头如同一只小鹿在乱撞。她已经认出来,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跟着她的彩莲船回村的那个令她魂不守舍的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蓝色的长裤,反卷着衣袖,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个鱼篓子,脸晒得有些黑了,不过看着很健康也还明朗,“那么,那个小二黑是谁呢?”他问兵子。“哈哈......你小子莫不是要当二黑吧?”两个人哈哈笑着,并挤眉弄眼着,让本来似懂非懂的青蛾意识到他们是在取笑着她。她作势拿眼一瞪,本来是有些瘟怒的,但是在人家看来,却实在是一种嗔怪的媚态。有什么办法呢?青蛾就是这个样子的,她的媚气是与生俱来的,何况在她心里,她确实是隐约喜欢着他的。因为喜欢,令美而美,因为喜欢,连沉默都成了一种抑郁的美丽。
年轻人是临村五队的,叫严顺喜,据说并没有在家务农,而是在外做木匠,在那个相对闭塞的农村,有一门手艺是被称之为见过世面的有些本事的人,因此,严顺喜在大家心目中是有些不可攀的。严顺喜从来没有想到乡村居然会有青蛾如此这样的女子,令他见第一眼就认定这个女子应该是他的,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不属于他会属于谁?对这个,他有充分的自信,从青蛾的眼中,他知道她是喜欢自己的,他不由得笑了。
一来二去的,顺喜成了他们村的常客,而他和青蛾,也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巧遇,遇上了,两个人也并不太说话,青蛾常常是很快地拿眼睨他一下,然后低了眼,仿佛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擦身走开。顺喜也只是在她走过之后侧身望她,点一点头,好象算是打了招呼。
青蛾挑着一担水,从河坡上缓缓地爬上来,桶里的水很满,随着青蛾腰胯的摆动微微地荡动着,却始终只是在桶沿打着水涡儿,并不荡出来。她袅着腰身,快速地交换着两条腿的移动,仿佛舞蹈一般,并没有多少负重的沉重,这样的姿态令人们看来是优美的,是的,哪怕是劳作,在青蛾,也有着旁人所不可及的美丽。顺喜刚从村头出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青蛾这样担着水袅袅婷婷地一步三摇着,往屋后的那条道走着去。他快步地走上来,带着小跑,一直追到青蛾的身后,停下,还用手拉了拉颈口的衣领,然后喊:“青蛾!”
青蛾回转身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但也有些欣喜,在心里。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哦,是这样,明天我就要到城里去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他把眼光定在她的脸上,一点都没有回避,但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居然有些红,“我想,如果有些日子,如果有些日子......看不到你的话......我想我会不习惯......恩,是......很不习惯!”他有些结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毕竟他们平日里虽然见面不少,但是却还是没怎么说过话的,他不知道他这样她会怎么去想自己,会不会认为自己太轻浮?本能没有让他考虑太多,他只是觉得他要跟她说,一定要!
青蛾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没想到他要说这个,会说这个,她并没有认真想他话里的意思,她的思维停顿在他说“明天要到城里”这句话上。------那么就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将会看不到他了吗?只觉得有些懊恼和失落,却有说不出为什么,她就怔在那里,担着的水都没有放下来,一个没有想到放,一个没有想到去接,两个人就这样呆呆地站在路口,手足无措,可怜顺喜还不知道青蛾的意思,还在等她的回答呢!
一个铁圈猛不丁地不知从哪里滚过来,接着就听一个人在大笑了一声:“两只呆鸟!”却是兵子滚着个铁圈冲过来,冲破了他们间的沉默,于是两个人就有些尴尬起来,青蛾很有些不好意思,顺喜于是把兵子一拍,笑着说:“这么大个人还滚什么铁圈玩儿!越过越转回去了吧!”兵子说:“你少拿我说事儿!我这是给外甥做的,试试而已。倒是你,跑这儿跟我们青蛾说什么来呢?”“不过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明天要走了。不正好碰到她了吗?
“呵呵,我说你小子又不是第一次出去,以前怎没听你说和谁谁告别的,今天倒出息啦?----正好碰到?骗鬼呢你?”兵子当胸推了顺喜一下,眼睛朝他挤着,一脸的促狭样子。这个样子叫青蛾是没好意思呆着不动了的,她红着脸,担着水,急匆匆地继续袅着身子走开。
“我说你,有心就去帮帮她”。兵子对顺喜正色说:“青蛾是个好女娃,跟她哥不一样的,喜欢人家就对人家认真点!”
顺喜连连点着头,也还了兵子一拳:“我就知道瞒不住你,我还真是喜欢她!”说完,他就追着青莲的背影,快步地跑去了。
第八章 文 / 幻夜舞
兵子在旁边笑了。他指着青蛾对年轻人说:“她就是我们村里的小芹!呵呵。”年轻人眉毛挑了挑,饶有趣味地盯着青蛾看,盯得青蛾心头如同一只小鹿在乱撞。她已经认出来,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跟着她的彩莲船回村的那个令她魂不守舍的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蓝色的长裤,反卷着衣袖,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个鱼篓子,脸晒得有些黑了,不过看着很健康也还明朗,“那么,那个小二黑是谁呢?”他问兵子。“哈哈......你小子莫不是要当二黑吧?”两个人哈哈笑着,并挤眉弄眼着,让本来似懂非懂的青蛾意识到他们是在取笑着她。她作势拿眼一瞪,本来是有些瘟怒的,但是在人家看来,却实在是一种嗔怪的媚态。有什么办法呢?青蛾就是这个样子的,她的媚气是与生俱来的,何况在她心里,她确实是隐约喜欢着他的。因为喜欢,令美而美,因为喜欢,连沉默都成了一种抑郁的美丽。
年轻人是临村五队的,叫严顺喜,据说并没有在家务农,而是在外做木匠,在那个相对闭塞的农村,有一门手艺是被称之为见过世面的有些本事的人,因此,严顺喜在大家心目中是有些不可攀的。严顺喜从来没有想到乡村居然会有青蛾如此这样的女子,令他见第一眼就认定这个女子应该是他的,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不属于他会属于谁?对这个,他有充分的自信,从青蛾的眼中,他知道她是喜欢自己的,他不由得笑了。
一来二去的,顺喜成了他们村的常客,而他和青蛾,也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巧遇,遇上了,两个人也并不太说话,青蛾常常是很快地拿眼睨他一下,然后低了眼,仿佛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擦身走开。顺喜也只是在她走过之后侧身望她,点一点头,好象算是打了招呼。
青蛾挑着一担水,从河坡上缓缓地爬上来,桶里的水很满,随着青蛾腰胯的摆动微微地荡动着,却始终只是在桶沿打着水涡儿,并不荡出来。她袅着腰身,快速地交换着两条腿的移动,仿佛舞蹈一般,并没有多少负重的沉重,这样的姿态令人们看来是优美的,是的,哪怕是劳作,在青蛾,也有着旁人所不可及的美丽。顺喜刚从村头出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青蛾这样担着水袅袅婷婷地一步三摇着,往屋后的那条道走着去。他快步地走上来,带着小跑,一直追到青蛾的身后,停下,还用手拉了拉颈口的衣领,然后喊:“青蛾!”
青蛾回转身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但也有些欣喜,在心里。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哦,是这样,明天我就要到城里去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他把眼光定在她的脸上,一点都没有回避,但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居然有些红,“我想,如果有些日子,如果有些日子......看不到你的话......我想我会不习惯......恩,是......很不习惯!”他有些结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毕竟他们平日里虽然见面不少,但是却还是没怎么说过话的,他不知道他这样她会怎么去想自己,会不会认为自己太轻浮?本能没有让他考虑太多,他只是觉得他要跟她说,一定要!
青蛾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没想到他要说这个,会说这个,她并没有认真想他话里的意思,她的思维停顿在他说“明天要到城里”这句话上。------那么就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将会看不到他了吗?只觉得有些懊恼和失落,却有说不出为什么,她就怔在那里,担着的水都没有放下来,一个没有想到放,一个没有想到去接,两个人就这样呆呆地站在路口,手足无措,可怜顺喜还不知道青蛾的意思,还在等她的回答呢!
一个铁圈猛不丁地不知从哪里滚过来,接着就听一个人在大笑了一声:“两只呆鸟!”却是兵子滚着个铁圈冲过来,冲破了他们间的沉默,于是两个人就有些尴尬起来,青蛾很有些不好意思,顺喜于是把兵子一拍,笑着说:“这么大个人还滚什么铁圈玩儿!越过越转回去了吧!”兵子说:“你少拿我说事儿!我这是给外甥做的,试试而已。倒是你,跑这儿跟我们青蛾说什么来呢?”“不过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明天要走了。不正好碰到她了吗?
“呵呵,我说你小子又不是第一次出去,以前怎没听你说和谁谁告别的,今天倒出息啦?----正好碰到?骗鬼呢你?”兵子当胸推了顺喜一下,眼睛朝他挤着,一脸的促狭样子。这个样子叫青蛾是没好意思呆着不动了的,她红着脸,担着水,急匆匆地继续袅着身子走开。
“我说你,有心就去帮帮她”。兵子对顺喜正色说:“青蛾是个好女娃,跟她哥不一样的,喜欢人家就对人家认真点!”
顺喜连连点着头,也还了兵子一拳:“我就知道瞒不住你,我还真是喜欢她!”说完,他就追着青莲的背影,快步地跑去了。
第九章 文 / 幻夜舞
顺喜并没有回来,他给她写了信,说下半年是活计的高峰期,结婚的,搬迁的,需要做家具的人就特别多,不过再如何忙,春节总是能够回来也应该回来的。“等我筹备好一笔钱,我就准备迎娶我最美的新娘!”他在最后这样说。认识不了多少字的青蛾是请哥哥念给她听的,哥哥念到最后的时候,故意地停顿了一下,看到妹妹着急的模样,才把最后一句念了出来,并拿左手在右臂膀上来回摩擦着说:“哎哟!...那什么...扫帚呢?我得拿个扫帚来扫扫,这一地的鸡皮疙瘩哦!”羞得青蛾一把夺过书信,躲进自己的房间,兀自偷偷地把信摸了又摸,仔细地分辩着揣摩着,只是恨自己读书太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地学会认字写字,可绝对不能让顺喜哥来笑话和看轻自己的!
活泛起来的青蛾令她爹简老汉百思不得其解。他看着女儿整天洋溢着欢乐的脸,惊奇地发现女儿是一天比一天漂亮了,那样的青春已经远远不是当年的莲姨所能够比的。莲姨也早就不是自己的女人了。这点老汉比谁都清楚,也就慢慢地从心里接受了这个现实。本来也许莲姨从来就没有属于过自己,只是命运的捉弄把那么一个看起来那么高不可攀的漂亮女人送到自己身边过了几年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而今,她也去了她应该去的地方。渐渐老去的简老汉在明白了这些沟沟坎坎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今他对青蛾不再打骂了,骂得再多也不能骂回自己需要的东西,而现今,他还能需要些什么吗?
他知道青蛾的变化肯定和某个人有关,当然目前他还不知道那是谁。但是,他知道应该是只有处在恋爱期间的女孩子才会有这样勃发的青春和美丽的笑脸的。不知怎么,他觉得有些情绪,心里有些堵也有些难受。以前,他是习惯了打她骂她的日子。在外面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尊重他看得起他,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窝囊和没用,只有在家里他才能把头仰起来一点,准确地说是只有在莲姨离开后的日子才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青蛾的确是心情太好了。几天来,她的脑海里总是想着顺喜在信里对她说筹钱回来娶她的话,眼前就浮现出顺喜那明朗而不掺杂质的笑容,想象着他那一次温柔而有力地拥抱自己并用那火热的嘴唇笨拙地亲吻自己的时候,她”嗳”地一声想要挣开却又软弱无力的娇羞,她的脸就开始火烧火燎的了。她用双手捧着脸,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绯红的双颊和顾盼生辉的眼睛,连自己都为自己沉醉了。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轻轻滑过自己丰满红润的双唇,一点麻麻的痒痒的感觉,电流一样掠过她的心间。
十九岁的青蛾,第一次感觉生命是那么美好。原来生活并不是如自己原来的想象充满着孤单充满着辛酸充满着悲哀充满着沉闷充满着潮湿充满着阴暗的,原来爱着一个人居然会有这样的心跳这样的欣喜这样的感动这样的幸福这样的充实这样的美好!她的心唱着歌跳着欢快的节奏,她必须要做点什么,不然她的心会被胀满而膨发。
她洗衣服,洗被子,洗床单,把家里该洗的不该洗的,通通洗出来晾在屋后的小院里,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晾了一满院,她快乐地唱着不知名的歌儿,在那晾着的布匹之间穿来穿去,浑然不觉有一双浑浊的充血的眼睛阴阴地愤怒地伤心地绝望地盯着她,一点都没有察觉。
屋里的老汉中午喝高了点酒,是在同村兵子家同兵子他爹一起喝的,酒过微醺之后,兵子爹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他有些亢奋,赤红着脸说:“还是老哥你好,有个又漂亮又乖巧的好闺女,这不,马上金龟婿就要上门啦,我们那儿子,看是个小子,狗屁用没有,田田不种,生意生意做不了,连个女娃都弄不到一个......”
“你......你说啥?啥金龟婿?”简老汉虽说喝高了点,心里还没完全迷糊,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血红血红的眼瞪向兵子爹。
“就是五队那个木匠严顺喜呀!老哥你不会不知道吧?人家那小伙,人才没得挑,学问没得挑,做的木匠活更没得挑,方圆百里都是呱呱儿的!你家蛾子,算是撞上好运啦!”兵子他爹还在那自顾说得口沫横飞,简老汉早已经坐不住,他三两步就到了家,推开门的景象,就让他打了个愣怔。
家里倒是被收拾得窗明桌净的了,让老汉傻了眼的是屋后院子里的床单,从堂屋洞穿屋后,一览无余。那是一条印染着红色大花的粗布床单,床单还有七八成新,好久都没有用过也没有见过的,如今却赫然地挂在院子的正当中,那叫不出名字的花张着艳丽的花瓣,似乎在耻笑和张扬着什么,简老汉的额头,有豆大的汗滚滚地落下来...... 第十章 文 / 幻夜舞
喜如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哥哥了,喜如知道哥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作准备,在学校无论是学习气氛还是环境对他都更有利,喜如了解也理解这一点。但是,没有哥哥笑脸作陪的喜如感觉很寂寞。自从知道了青蛾的不幸消息,喜如也郁郁寡欢了几天,她不敢去追问那悲剧背后的邪恶。妈妈老是要她快乐,老是避开一些话题,老是以轻轻的笑来打发她的质疑,这一切却越发让喜如觉得一切的诡莫如深,连空气里都仿佛罩着一层雾,凌重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今天妈妈做了哥哥爱吃的锅贴馅饼和梅菜扣肉让喜如给哥哥送到学校去,喜如很是高兴地答应了,心里想妈妈真是懂自己的心思,刚刚想哥哥呢,就马上要见到他了!她换上一件鹅黄色的柔姿纱,束上一条浅啡色的短裙,将披散的头发两边各挑出些许头发来编上一条夹着彩带的小辫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可爱又美丽又娇柔,不自禁地就笑了。
哥哥其实是很少夸她的,但是他喜欢看她受了自己打击而撅起的小嘴,喜欢看她因生气而鼓起的小腮帮子,喜欢她跟在自己身后象颗扭谷糖黏在自己身边的腻歪样子,他笑她笨说她傻嫌她矮,然后在她满脸的懊恼中“扑哧”地笑出声来,他会拍拍她的肩,用他哥哥的“胸怀”和“气魄”安慰她:“没事!丑也好笨也罢,总是我妹妹,哥哥永远会对自己的妹妹好!”这样的安慰于是叫喜如恨也不是爱也不是,直直是哭笑不得了!
走进哥哥所在的校园时有好多人在看她,喜如走在街上,也有很多人看,多了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但是在这里,不知为什么她却有些许骄傲,这样的妹妹该不会为哥哥丢脸的吧?她悄悄地挺了挺胸,那里已经有了花骨朵般的美丽。刚刚拥有这种美丽的喜如是害羞的,不太习惯的,她常常会不自觉地低下头来,把肩背收起来,好让人看不到她初始绽放的青春。而哥哥通常就在她背后猛地一拳锤过来,甩上一句:“背怎么了?直起来直起来!”诧异地看到她满脸的红色,稍后就明白过来,于是就有些讪讪的,却又故做镇定地说:“女孩子,别象个驼背的老太太似的,知道吗?”
想起这些,就由不得喜如在心里悄悄地笑起来。站在哥哥的寝室门口,她闻了闻饭盒里隐约散发出的香味,毫无女孩子样地大力的推开寝室的门,“哥~~~~~”她欢快地叫,却讶异地看到哥哥的房间里还坐着一个女孩子。更惊讶的是:哥哥居然跟她并排地坐在一块,两人凑着同一本书,一同地俯着脑袋,一并地笑意盈盈着!讶异只坚持了几秒的空白,喜如马上回复了常态。“来,妈妈给你做的锅贴饼,叫我给你带来呢!请这个姐姐一起吃哦!”
她朝那个女孩子挥挥手,“嗨”了一声,并灿烂地笑一下,女孩子就站起来了。很高,很苗条,鹅蛋脸,短发,运动衣。健康,很精神的模样。哥哥喜欢这样类型的女孩子吗?喜如盯着女孩那高高的个子,想着哥哥取笑过自己的矮,她心里竟隐约地有一种疼。他说他要抓紧时间抓紧复习,原来就是这样地在抓紧吗?她居然有些气恼。隐约的疼加上微微的恼,使得她有些浮躁起来。“呵呵,你的妹妹?果然漂亮!”女孩子朝哥哥望过去:“嗨!可比你好看多啦!”
哥哥有些不好意思了,大概是秘密被洞穿了吧?喜如有些恨恨的猜测,她听到哥哥在向自己介绍:“嗯,她叫李亚娟,是我同学。”喜如眼盯着他,只是说了句:“如果没有那么紧,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和我都想你呢......”
没有太多的话,喜如却已经呆不住了,出哥哥寝室的时候她是缓慢的甚至有些滞重,但是出去之后,她的腿突然飞奔了起来,很快地就飞奔出了校园。风掀起了她的长发和裙踞,有男生朝她吹了声口哨,她浑然不觉,只在心里暗暗的骂:可恶的哥哥,可恶的家伙,可恶的李亚娟,可恶的......!
她不知道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难过这样地疼,在哥哥看向那个叫做李亚娟的女孩子的眼光中,她分明看到了不同于看自己的眼神,是啊,自己只是他的妹妹呢!做妹妹的自然不会永远地呆在哥哥的身边,那么,那么,哥哥真的会离自己远去的吗?她不愿意去想那么一个现实。她回过头,想再看一眼校园内哥哥的那一扇窗,“唿~`”地一声,
一辆摩托快速的直插过来,将刚好回过头的喜如,带风擦倒。一片血红,浸湮了那片鹅黄,刺目的惊心......
第十一章 文 / 幻夜舞
喜如又来到了这个地方,好象是曾经来过很多次的,似曾相识却又有些遥远,是家乡门前的那条河吗?可是这个堤坝却是如此之高,让她爬起来双腿灌满了铅似的沉重---她爬不上去。抬起头,她看到哥哥正在堤坝上边,戴着遮阳帽,卷着裤腿,提着小桶,拿着钓鱼竿,手里却还拿着一本书。喜如看到哥哥高兴极了,她叫:“哥...哥...哥哥...!”可是哥哥好象并没有听到,倒是那个叫做李亚娟的女孩子不知道突然地从哪里冒出来,也提着个小桶子,挽起哥哥的胳膊,洋溢着一脸快乐的笑容,那笑容刺得喜如的心刺刺地疼。她仍然喊,继续喊:“哥哥,喜如在下面上不来呢!你帮帮我呀......哥哥不理喜如了吗?”这次,哥哥好象是听到了,他终于把目光投了下来,但是,那眼光却是如此陌生,如此冷漠,一点儿也没有哥哥曾经的温柔,一点也没有哥哥那样的俊朗和可亲,甚至好象是还瞪了喜如一眼,接触到这种眼神的喜如的心在刹那间突然灰了下来,这次她相信哥哥真的是彻底地离开自己而去了。她的腿突然软了下来,没有半点的力气,心里,却兀自在那嘤嘤地哭。终于地哭出声来......
“喜如!喜如!!......妞妞....!!”她听到有人在喊她,很急促很紧张的在喊,好熟悉的声音,好......眼睛好疼哦!于是另一种意识在她脑子里清醒:我是在做梦吗?刚才只是在梦里吗?眼睛真的好疼,可是她必须睁开,睁开眼睛就能证明刚才只是一场梦而已!
终于她把眼睛睁了开来,妈妈正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醒过来又喜极而“笑”了。她说:“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你整整睡了两天,没把人给急死!”
我睡了两天了吗?那我是怎么了?我这是在哪儿呢?喜如满脸的疑惑,她皱皱眉头,脑子里还是昏昏的,想翻个身,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腿木木的,隐约地有些疼,记忆中掠过一道光,她突然想起自己是去给哥哥送吃食了的,突然记起了原来的确是有个叫李亚娟的女孩子的。想起自己是因为难过而横冲直撞的。原来自己是住进了医院,原来是自己的腿被撞断成了骨折。喜如点了点头,居然是相当地平静,甚至一点后怕一点感触都没有。哥哥已经冲了上来,眼睛里满是疼惜,满是责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怎么老是这么毛毛糙糙?你怎么不能象你的样子一样文静一些??”喜如一点都不急,她笑笑地怪怪地轻轻的看着他说:“你喜欢文静的女孩子吗?那个亚娟姐姐很文静是吗?”
“你......"哥哥突然被噎住了,脸突然地就红了。他看看妈妈,而妈妈却饶有趣味地看着兄妹俩斗嘴玩。这样的兄妹着实是让妈妈欣慰和开心的。只是喜如对哥哥过分的依赖和喜爱也让做妈妈的有些担心,她笑着,笑容中却又不露痕迹地掠过一丝隐忧。
“妞妞,你不要乱说话好不好?”哥哥红着脸。有些慌,他怕妈妈听到了不由分说想七想八,而自己...他摇了摇头,给了妹妹一个警告的眼神,后来趁着没人的时候,他悄悄地把脸俯向喜如,悄悄地问她:“我怎么闻着有股酸酸的味道呢?你不喜欢李亚娟吗?其实,李亚娟关着我们什么事呢?你是我妹妹呀傻丫头!”
妹妹妹妹!不说还好,说着不知怎么总是有点郁闷的情绪憋在心里,让她喜如有些说不出话来,可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她看着哥哥一脸的诚恳,听着他的话明知是对,却总是有些高兴不起来。有些烦恼就是那么不明不白的,伴随着成长,慢慢地就来了,长了草一般驻扎在心里,偶尔地还探探头出来,带着满头满脸的戏谑。
喜如一下子嘟了嘴,十六岁的女孩毕竟还是个孩子,行事依然是天性的乖张,任性还有些霸道,她说:“我不管,我就是不喜欢那个什么李亚娟,还那么高个儿!站她旁边压抑的很!”
哥哥听了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拍拍妹妹的肩,说:好好好,人家李亚娟哪能跟咱妞妞比呢...压根就没得比不是?于是两眼相对,喜如也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把头趴在了哥哥的胳膊上,她正色说:“我蛮无理是不是?”哥哥点点头:是!她又说:“我蛮刁蛮是不是?”照样点头:“是!”她继续问:“但是你还是喜欢我是不是?”哥哥说:“是啊。是!”“那么没办法了你也没治了谁叫我是你妹妹呢?哥你只好怪自己命苦了摊上了我这么个妹妹!”她挤眼,满脸的调皮,已经忘记了打着石膏绷带疼着的腿。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打断了兄妹俩的笑声。“莲姨?!”喜如惊讶地叫了出来。不错!是莲姨,她还是先前那段时间见到的那个样子,穿着一件蓝花的小褂,只是看起来更显得憔悴了些。大概是因为青蛾的悲剧给她的心灵雪上加霜了吧?喜如有些难过,为她的突然探望有些惊喜和感动,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楞楞地看着她提着一兜的水果,抱着一煲汤钵,脸上带着关切慈爱的笑容,和妈妈一起走了进来。 第十二章 文 / 幻夜舞
莲姨用手轻轻地细细地抚摩着喜如打着石膏绷带的腿,那手已经很粗糙了,满布着纵横交错的纹路,但是抚在喜如的腿上,让喜如隔着绷带都感觉到异样的温暖,她并没有感觉疼痛,甚至对这种温暖有着奇怪的依恋,她把自己的手搭在莲姨安抚着自己的手上,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在油灯下托着腮听她给自己讲故事的情景,熟悉而清晰。
莲姨低着头,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来回地认真地抚着喜如的腿。“莲姨”,喜如看着她,“还记得您给我讲过好多好多故事的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听您给我讲故事了!”莲姨抬起头来,眼里居然还有着一丝湿湿的雾气,但是听着喜如这样说,她还是笑了,笑得很舒心:“你要是什么时候还想听,莲姨还可以给你讲,只不过,怕我的故事吸引不了你了。咱喜如已经成大姑娘啦,哪里还会对那些小孩子的故事感兴趣呢?”她摇摇头,开始给喜如喝她煲来的骨头汤。“吃啥补啥,喝了这骨头汤,你的腿就可以恢复得更快一些了!”她一调羹一调羹地喂着喜如,根本不管喜如如何不好意思地拒绝,也根本无视于喜如妈妈和哥哥的存在。
妈妈也只是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并不打扰她们。这样的气氛和谐得有些不寻常,或者是本末倒置得有些不寻常吧?哥哥袁西平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想着失去女儿的莲姨把爱转移到相当于干女儿的喜如身上,心一时也感觉酸酸的难受,他看着莲姨,不禁地有些可怜起她来了。
喜如自然也是不敢提起青莲半个字儿的,她看着莲姨看着自己时眼睛里放出的光彩又有些欣慰,那眼光除了慈祥温柔还有一些别的让喜如形容不出的东西。“莲姨”,喜如用胳膊冲着莲姨俯下来的头把她的脖子给勾住,眼光烁烁地看着她,有些俏,有些娇,“你怎么老不来我们家去呢?非要人家出了事生了病才来看我吗?”
“喜如!别没大没小的!”妈妈呵斥住了她,然后她笑着对莲姨说:“这孩子,真真有奶便是娘的。也被我惯坏了。”
“哪里,她这么乖巧,就是人见人喜欢的......大姐带出来的孩子呢......我有数!”莲姨说着这话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仿佛憋了很长一口气似的,让人感觉浓重的无奈和叹息,她对喜如说:“你好好地把腿养好。莲姨会经常来看你的....姨要走啦!”“嗯!”喜如点点头。目送着莲姨和妈妈走了出去,之后,她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向哥哥说:“唉,莲姨。她真的好可怜!”
“嗯......”哥哥答应着,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盯视了几秒。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喜如,还是有些若有所思。
喜如的腿恢复得很快,一个来月的工夫,就健健康康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哥哥的高考果然也是意料中的顺利。本来嘛,打小就聪明的哥哥从来在学习上都是优秀的,而喜如不是,喜如的灵性与活泼和聪明根本没在功课上体现出来,她会唱歌,会画画,会跳舞,会写文章,会拿小布头做小娃娃,会拿一些废挂历纸做成漂亮的挂件装饰...好多好多,可每次做起理数之类的课程作业来,总是皱着眉头,嘟着嘴巴,眯着眼睛,钢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划着乱七八糟的线条,即便是哥哥过来教也会把他弄的最后是连连摆头,颇有些“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的感慨。“我怎么就这么笨呢?简直不象是你妹妹呢!”喜如发着自己的牢骚,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哥哥拍拍她的脑袋,现在两个人都大了,他不再象原来用指头勾刮她的小鼻子了,他只是拍拍她的头,或者肩,带着些许纵容的意味。
喜如天性的容易满足,对这个所谓的学习也并没有太多的烦恼,只要每天可以让她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她年轻的心就可以整天溢满快乐!快乐是很简单的事!妈妈不是经常这样告诉她的吗?她笑了,很明朗,很天真,当然也很妩媚。“哥,....”她拍拍身边的凳子,“你坐这边来。你得把这道题目教会我,教不会,你就别想吃饭!.......当然,我也别想吃饭呢!”她笑着,居然是理直气壮的,一点也不以为“耻”。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笑意盈盈,活泼灵动。完全没有她平时在外人在那些小男生面前的淡然和矜持。她低俯着脑袋,白皙的脖颈和发根处毛绒绒的幼毛都似乎在传达着某种信息,哥哥突然意识到:妞妞,是真的已经长大了,长大后的妞妞竟然有着如此令人心动的美丽!
有时候哥哥要出去的时候,喜如会在后面,半真半假半戏谑半认真地歪着头:“哟,又去找李亚娟吗?搞得这么紧张劲儿的!”结果自然是换来哥哥的一记老拳,他却并不说什么也不分辩什么,只是在将出门的当头,丢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就行啦,小丫头片子的!当心真的没人要,这么刁!”风卷云急的,夺门而出,叫喜如在一边鼓着腮帮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喜如哪里想到,哥哥哪里是去找李亚娟呢?此刻,喜如的哥哥袁西平,正在公园的纳凉椅上,和莲姨在一起!
西平的神色很严峻,严峻得有些冷漠,他看着对面的莲姨,而莲姨,她弯曲着胳膊肘抵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捂面,肩膀有些颤抖......她在哭泣!是的,有抽噎的声音自莲姨的手中压抑地传出来,尽管是经过很克制的忍耐,可是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断断续续地,这就让面孔严峻的西平有些不安起来,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冲动了,涉世不深的他并没想到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只是有一种本能,他觉得必须要找莲姨说个清楚,他不能让莲姨来搅乱他们平静的生活,不能让喜如,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喜如呵......西平在心里叫着,心里有些疼,有些酸,有些虚空,一想到喜如那双明澈的,快乐的,不掺一点尘杂的眼睛,就由不得心痛!
第十三章 文 / 幻夜舞
那条印染着红色大花的粗布床单被晾在院子的正当中,简老汉眼睛血红,他逼视着哼唱着歌的拿着空盆子的青蛾,酒精的刺激使得他脑子眩晕,但是他分明记得那一幕。过去的以往并不曾随着岁月而改变,对于他简老汉来说,他怎么会忘又怎么能够忘记呢?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如果说莲姨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正常的家外,那同时也带给他无尽的屈辱!但是他对她生不起气来,他对她是顶礼膜拜的。因为她的美丽,因为她丝毫不同于那些粗野村妇的行为举止。她的到来令今天的人们在今天想来都是匪夷所思的,当她在那天临近黄昏的时候站在简老汉——不,当时的简老汉还是个正当壮年的男丁,无父无母,自己一个人守着一间瓦房过着老光棍的生活。虽然正当年,但是他一米六五左右的身板,瘦而且黑。眼睛小鼻子尖,怎么看都是个形容委琐的人物。这样的一个人在姑娘们的眼睛里是不会入眼的,也没有媒人上门提亲,他的名字叫简亘材,只是因为太不起眼,人们渐渐地似乎把他给遗忘了。
莲姨夹着个小包袱,穿一身兰底白花的对襟布衣,梳着发髻,眉淡如远山,虽然是落魄的打扮,却自带着一股傲人的气质。她看着简亘财,从嘴里吐出的话当时就令他痴呆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如果你收留我,我给你洗衣做饭。我知道你到现在都没媳妇。
于是,莲姨就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走进了简亘材的家,也不说缘由,她好象就知道自己的分量一样。她搭灶起火,插秧种田,纺线织布,样样拿手,样样能干。惟独,她不爱和人说话,她总是淡淡地抿着嘴,见到了也只是微微地点一点头,静静地就从人们身边过去了。惟独,她不让简亘材碰她的身子,她甚至不和他同床而寝。她在房间的右舍搭一张床,就让他在黑夜看着自己熟睡的影子辗转反侧,欲火焚烧,连连叹息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明白自己的斤两,就凭他这样的,摊上这么天仙似的女人,就和邻居们说的,不知道是几辈子修过来的福气!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他实在的难言之苦呢?
莲姨的床上总是铺着一匹他没见过的红色的床单,印染着朵朵鲜红的大花,如血落绛英,将莲姨凹凸有致的身体衬得别具诱惑的引力。那天夜晚,浅尝几口烈酒的简亘材闯进屋子,醉眼迷离中依稀见到莲姨着月白色小褂横陈在那张非同寻常的床上的剪影,脑子里轰地炸响,却只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她是你的女人。她是你的女人!是啊,她是我的女人!!简亘材的心里终于冲出了无以复加的野性和欲望,他热血涌上来,再也顾不得想象其他,他要行使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权利!!他要......!!
他扑上去的身体却被一个硬物给顶住了,是莲姨。她手握着一把黑色的剪刀,双目冒着逼人的烈焰,虎视耽耽地盯着他,冷漠、愤怒而且无情。传说中的烈女就是这样的吗?传说中的烈女竟然就被他简亘材给碰上了吗?......一种冰凉的感觉蓦地自他心底升起,他身体的某个物件伴随着这样的冰凉迅速地萎缩,乃至他的整个人也迅速地萎缩下来。他的酒醒了一半,他的身体无力地滑下床沿。
半夜,他却听到女人在抽泣。那样一个坚强冷漠的人也会哭泣,他多少有些奇怪。这样的哭声搅动着他的心脏,让他心烦意乱却又无所适从。他不敢动也不敢去劝,只是在黑暗里屏着气息,听着那边的哭泣最终被一声长叹所代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莲姨睡的那张小床不见了,红床单也消失得了无踪迹。莲姨从伙房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肿着的,看到他也只是说了声“起来了?”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三十多岁的简亘材终于在那一晚尝到了一个女人甘之若饴的芬芳,尽管莲姨仍然冷得出奇,但是她的不拒绝就给了他无穷的鼓舞。只要女人是自己的,别的还在乎什么呢?他很满足,可是他发现莲姨经常出门,她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说是去找她最亲密的姐妹,她说她没有父母亲人,她的家乡遭了洪灾,她的姐妹也和她一样象是野草和浮萍一般是没有根的,只有四处漂泊。最后她还会对他说:她也不过是飘荡的浮萍。
她的话让他感觉很虚很空,如一抹云一般,没有一丁一点的塌实。可是他还是默然无语地看着她从家里离开,好在她每次只是出去个把星期就会回来,回来后继续在家耕织女红劳作,什么事情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他简亘材还能说什么呢?
日子在平淡中继续,而此刻的莲姨似乎已经安身立命了。她先后生下一双儿女后,把全部的精力就投入到孩子的身上,也由照顾孩子理所当然地和孩子单独住进了小房。这样的莲姨重新并更加地让简亘材不可触摸起来。 第十四章 文 / 幻夜舞
就是那张红色的莲姨用过的视如生命的床单,如今却赫然地出现在院子的正当中,张着它那仍然艳丽的花瓣,对着简亘材无情地耻笑,一如莲姨曾经的傲然。女人那过去的影象一幕幕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在他的心里无情地撕扯。
青蛾转过身来,立刻就看到了老爹那扭曲着的极为丑陋的脸。当然,青蛾见过老爹发怒的样子太多了,但是在今天看到这副极其悲痛极其愤怒极其扭曲的样子时还是吓了一跳吃了一惊,她停止了心中的歌唱,毕竟是一个如此令人捉摸不透的父亲,青蛾对他的恐惧与排斥不是一时的快乐可以彻底化解的,她想到了逃开。
“你个死蛾子!”他一把拽过她,枯瘦的手臂居然也有着无穷的力量,他的指甲掐进了她胳膊的肉里,深深的嵌进去,让青蛾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你疯了还是邪了?你从哪里翻出那臭婊子的东西?你说!说!!”
“爸!...”青蛾睁着已经蒙了点雾气的眼睛,其实,这些年的青蛾早已经不会流泪,无论老爹如何地打骂。但是,在她的内心,却永远给妈妈留着一个位置,并适时地散发出一些温暖和芬芳来充盈她寂寞孤单的心灵,每当爸爸骂妈妈那个难听的字眼时她就无比地伤心,可是她找不到反驳的语言,她一贯地沉默惯了,并不善于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只是仰起头脸,带着倔强的神情,这个大概就是她抗议的方式。
她用手拨拉着老爹嵌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轻轻地声音却是蕴涵着恼怒地说:“爸,您又喝多了!”
可是,简老汉并没有放手,青蛾的倔强与莲姨如此地相似,青蛾的面容更是与莲姨如出一辙,这令简亘材刹那间产生了幻觉。只是他从来不曾敢如此地侵犯莲姨,这让他隐约知道自己拉着的并不是那个令他伤心绝望的痴心妄想的莲姨!
青蛾的挣扎令简亘材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有着一种疯狂,兵子爹的话犹自在他的耳边回想,他的浑浊的意识里有另一个让他心慌的事实在警告他:一向服服贴贴的青蛾,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如此听命于他的青蛾,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了!?他想着,抑制不住的愤慨,一个巴掌就势摔过去了:“你个死丫头!想男人想疯了吗?你个没脸的东西!骚样!”
青蛾是彻底地蒙了!来不及分辩,来不及哭泣,她的脸火燎燎的,既羞且怒,在她心底和顺喜美好的爱情在老爹的嘴里被如此不堪地骂出来,她稚嫩和青春的心有些无法接受,她捂着脸,快步地奔进自己的房间,砰地把门关上,心兀自在急剧地跳动,只是在隐约间,突然觉得和顺喜之间会有一种看不见的阻挠,把他们远远地隔开,她太知道自己的父亲了。
然而,青蛾还是太天真了,她根本不会想到,以她十九岁的年龄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隐藏着那样的罪恶!
青蛾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这床单的时候,被它的绚丽着实吸引了,她不知道家里还有这样鲜丽的床单,女孩子总是爱美的。身在乡村长在乡村的青蛾知道自己的美在自己周围是显赫的,无人能比。她看到床单的时候立刻就猜到是妈妈遗留下来的东西,这是手工纺出来的大粗布,花朵却是印染上去的,用过几水后显出棉布特有的柔软质地,她甚至猜到一定是妈妈特意给自己留下的,不然她不会压在柜底。于是她把它翻出来洗净了铺在自己的床上,把脸贴上去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馨香,肥皂以外的馨香......这一定是妈妈身上的气息!青蛾笑了,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所有的委屈和烦恼和隐隐的担忧暂时被她关在了门外。
简亘材用阴郁的眼光看着青蛾。酒醒后的他恢复了几分理智,他看着青蛾在家里忙碌,里里外外,屋前屋后,有几分满足,但满足的同时却有很空虚的失落。从前,这个家依靠莲姨的支撑,现在有青蛾的勤劳,他已经习惯了有这样一个女性的影子在家里晃来晃去,最起码,青蛾的存在还让他保留着一份对莲姨的回忆。在无数个寂寥的夜晚,他还是靠着那些想象和回味打发着自己的欲望,无论自己对莲姨如何地谩骂,对她的渴望和念想却是根深蒂固,不再回来的莲姨让他的念想滋生成变了质的恨意。
第十五章 文 / 幻夜舞
顺喜远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接到了青蛾拍来的电报:“喜哥速回!”只有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可也叫顺喜的心砰砰直跳。他想不出青蛾会有什么事想到拍电报给他,青蛾一直是个平静的心若止水的女孩,所以这样的急促才更加地让他惴惴不安。
河沿边的草已经有些枯黄,秋天是真的已经来了!见到青蛾的顺喜还是吃了一惊,她看起来是那么憔悴,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那细长的总带着媚惑的眼睛今天也显出了几分凄忧和呆滞,让顺喜不解的同时又深深地心疼。他拥着她单薄的身体,忧自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他捧起她的脸不住地吻他,不住地问:“怎么了?你怎么了?”可是她的嘴唇冰凉得没有一点热度!
可是最后,她居然笑了,她用手掠掠顺喜掉在前额的一缕头发,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喃喃地说:“没什么,不过就是......想你了,很想!可是...你老不回来!”
是这样的吗?顺喜把她的头抱起来,让她的眼睛面对着自己的,不错,他看到的是一双饱含着深情和盈满着秋水的眼睛,有些忧伤。那是思念的忧伤吗?思念居然令一个人可以变得如此憔悴!他感动着拥紧她,想以自己的怀抱温暖她,融化她,并安慰她。“你真傻!我不是说了春节回来的吗?我还要回来......娶你的呢!”他释然了,为着这么一个痴情的丫头!
秋风轻轻地撩拂着他们,青蛾用手紧紧地环抱着顺喜的腰,紧紧地,多么温厚而塌实的胸怀啊!她甚至能够听到那颗心强而有力的跳动。可是,她青蛾,居然会无福消受,无力拥有!她的眼前,浮现了那一幕她永远不想回忆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强行侵入她的记忆的......罪恶!
那一天,她只是肚子疼。打小,她就有这毛病,每次,她都是挺挺就过去了,家里除了父亲就是哥哥,一个孤单的女孩子身体有了什么不妥一般是羞于启齿的。再说,自小缺乏关爱的她也习惯了伤痛自己添砥。睡一睡就会好了吧?她拿枕头抵着自己的肚子,微蹙着眉头,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简亘材在撕扯着嗓子喊:“蛾子!.....你..你个臭丫头!...死哪去了?!”一听到这撕扯着的有些含糊的声音,青蛾就知道老爹又喝了酒了!她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因为老爹每次醉酒,总要惹一些事情出来,或打骂,或侮辱,或疯癫,或痴狂,而每一种,都叫青蛾厌恶胆颤和害怕!
还没等她回话,简亘材就猛地撞开了她的房门,他的脸红成了猪肝的颜色,眼睛成了金鱼样的暴突,他站在门口朝青蛾嘟嚷:“老子口干,去...去倒...倒杯水来!”青蛾强撑着想坐起来,乡村里的孩子是保守的,是不习惯在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睡姿的,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她坐起来的途中,又一阵绞痛袭过来,她不得不再次躺倒下去,有些无力,更兼无奈,她说:“爸,我肚子疼。不就是一杯水,您就不能自己去倒倒?”她不知道,她的身子底下,垫着的正是那张令老爹无比痛恨,无比敏感,无比神经质的时时可以令他疯狂的红色的手工棉布床单!
“啥?......”这丫头片子居然还敢顶起嘴来!简亘材不由得就怄火,他三两步向前,还想制造一些动静的时候,却猛然定住了。
青蛾扭曲着身子斜趴在那艳丽得让老汉觉得有些诡异的床单的两朵花之间。单薄的衣裳包裹着的身体因为躺着的缘故格外地曲线毕露,略微蜷缩的身子看起来是那么娇弱!老汉从来不曾想到过一个青春的身躯竟然是如此地美丽!而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儿,这么一个温柔的顺从的青蛾居然也会离他而去的吗?他的血气涌上来,酒气盈上来,脑子里也有些昏昏然起来。那床单绚丽的红令他呼吸急促,不能自己。莲姨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一掠而过,莲姨那曾经高举着示威的剪刀、愤怒的、冷漠的眼神蓦地浮现出来,悲痛,创伤,冲动,种种情绪无可抑制地爆发开来,牵动着他在心底憋了很久的最原始的欲望,无可抑制地疯狂地向青蛾喷发
“爸!爸爸!!”青蛾大叫,她挣扎着,突然的袭击令可怜的青蛾根本没法反映过来,她挣扎,大力的挣扎使她忘记了肚子的疼痛。可是,父亲的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腰,箍着她的手臂,只剩下了野蛮的动作,她眼里的惊骇和绝望令她撕心裂肺地冲他呼喊:“爸!我是你女儿!是你女儿呀!”
简亘材停住了。确切地说是听到了青蛾这样的呼喊停住的。他居然笑了,嘴角扯动了一下,笑得是那么地残忍和可怖!他从嘴里吐出的话不亚于一个炸雷,带着无可想象的悲剧的力量!他逼视着青蛾,眼睛里是血红,带着某种报复的快意,他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我女儿?你他妈真的是老子的女儿吗?” 第十六章 文 / 幻夜舞
青蛾看着似乎已经发了疯的老爹,也忘了自己真正的感觉。她的脑子轰然作响,一片空白。屈辱、疼痛、愤怒、绝望,统统这些都不能说明她的心情。她的眼睛呆滞得不知道如何转动,耳朵里响着老爹疯狂的那句话:“你他妈真的是老子的女儿吗?”她居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也好,不是也罢,现在的一切都已经疯了,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她是真的没有明白这句话,或者是充耳不闻,因为她似乎已经失了感觉,整个人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魂灵的躯壳。
她的刚才还死死地抵着他的身躯的手,现在已经毫无力气地松懈下来。却有一个声音从她的嘴里轻轻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蹦出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简亘材满腔的怒火和沸腾的血液突然犹如遇到了冰点,青蛾这麻木的神情蕴涵着无边痛苦的模样令他的酒醒了一大半。那惹祸的床单已凌乱不堪,青蛾的臂膀上很明显的一道崭新的抓痕令他整个人彻底焉了下去。“我他妈的真是个混蛋!他娘的,通通都是混蛋!!”他揪着自己短茬茬的头发,有些歇斯底里地狂叫。他翻身下来,猛地一脚朝床边的桌子蹬去,稀里哗啦,镜子,盒子,罐子,梳子包括那些女孩子用的头头脑脑,针针线线一古脑地从抽屉倾泻而出。他那微驼的脊背却在瑟瑟发抖,他的衣冠不整,只剩下一条大裆短裤挂在枯瘦瑟缩的腿上,无以言说的丑陋。不错,这就是那个在人们面前一贯委琐着的简亘材,在青蛾面前一度的颐气横使如今此时却彻底地颓废了下来,他蹲下身来,用手把着床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咆哮竟然变成了呜咽,一声一声,他应着青蛾的话,有些口齿不清,却是惊天动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丫头。你本来就不该到这里来......你本来,就不是我......本来他妈就不是我闺女呀丫头!”
青蛾猛地从床上一掀而起,她的浑身上下都在痛,还有某些奇怪的感觉。她的意识慢慢地复苏,她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称之为爸爸的人,她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丑陋的事情存在!但是,简亘材的话她还是听到了,只是并不想去追究这话的真假,或者还根本来不及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去追究。是或者不是,于她而言,都是一个悲剧!但是,莲姨的影子在此时却在青蛾的脑海一掠而过,令她不自觉地在心底呻吟着叫:妈妈呀妈妈!妈妈这个词犹如千般重量。喊出来却这般地没有声息!
不知不觉她已泪流满面,却不自知,她冷冷地对着跪在床沿的那个人抛下一个字“滚!”冷冷地完全没有昔日的柔弱。
“蛾子!”简亘材略略地抬起头,瞬间却又垂下,他的神情很沮丧,却似乎是豁出去了,他吞了口唾沫,有点艰难:“今天,我是对不住你.....我是没用,甚么用都没有的废物......”
“滚!”青蛾依然是这一个字,只是加大了音量。她仰仰脸,看着屋顶,上面居然有一只小小的飞蛾,在顶蓬上无头苍蝇一样地乱窜。蛾子...我就是那只蛾子吗?
“蛾子。”简亘材又咽了口唾沫,他看看青蛾,有些愧疚,有些讪然,他站起来,准备出去了,青蛾抬着头的那付魂无所依的样子,他并不敢看,他只是嗫嚅着说:“去找你妈妈去吧,去找你的...爸..爸,你真正的爸爸!”
青蛾的眉毛扯动了一下,几乎是不动声色的,几乎在同时,她就把眼睛给闭上了。听到房门砰地关上的声音,她才回转身来。屋子里的一切令她恍如梦魇。但是一切都是发生了,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她跌坐到床前的地上,一把扯过床单,用力地撕扯着可以撕扯的一切,恸哭失声。
她的手触摸到一个东西,她的心停顿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个充盈了她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给她带来希望和幸福向往的东西,让她心里充满喜悦的东西。她一把将它抽将出来,她用手捧着它,此刻却充满了绝望。“顺喜!顺喜!”她将信帖上自己的脸颊。另一片纸却飞飞地掉落下来。飞到她的脚边,上面是青蛾刚学会写的字:青蛾、顺喜、结婚、春天......满满的一纸。她在心底暗暗地告戒过自己,一定要学会写字读书,一定不让自己掉顺喜的面子,一定不让别人笑话自己配不上他,一定要学会自己看心上人的信笺,一定....好多的一定,好多的憧憬,好多的期待.....一下子变的那么遥远,一下子,就将自己狠狠地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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